阮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茶。茶水已温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她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公子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名分很重要,正统很重要,士族的支持也很重要。”
叶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但是,”阮仪话锋一转,“公子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现在去找一个所谓的‘叶氏近支男子’,会发生什么?”
叶清澜皱眉:“自然是拥立为帝,昭告天下,正本清源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阮仪问,“这个孩子——或者少年——他有什么?有军功吗?有威望吗?有处理政务的能力吗?”
“可以由婉君妹妹摄政,由能臣辅佐——”
“摄政?”阮仪打断他,“公子,你熟读史书,应该知道,摄政之人与幼主之间,从来都是权力斗争的温床。现在军中将士兵只认婉君小姐,百姓只认新政带来的实惠。如果突然多出一个‘皇帝’,哪怕只是名义上的,也会在内部制造分裂。支持婉君小姐的人,和支持‘正统皇帝’的人,会渐渐形成两派。到那时,徐闻还没打过来,我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叶清澜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仪姑娘,你这话未免太过功利。大义名分,岂是能用‘方不方便’来衡量的?”
“那该用什么衡量?”阮仪的声音也提高了些,“用几千年前的礼法条文?用士族老爷们坐在书房里空谈的‘正统’?公子,你看看外面——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文书。她指着窗外:“那些在田里垦荒的流民,他们在乎皇帝姓什么吗?他们在乎的是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饱,明年春天有没有种子。那些在市集用军票买卖的小贩,他们在乎龙椅上坐的是男是女吗?他们在乎的是纸票能不能换来粮食布匹。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士兵,他们在乎龙椅上的那个人血统纯不纯正吗?他们在乎的是跟着谁能打胜仗,谁能让他们活下来,谁能给他们的家人分田免赋!”
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,带着一种叶清澜从未听过的激烈。
叶清澜也站了起来:“仪姑娘,你这话……太可怕了。照你这么说,礼法、纲常、正统,全都不要了?那天下成何体统?人与禽兽何异?”
“我要的不是不要礼法,而是分清主次!”阮仪转身,直视叶清澜的眼睛,“乱世之中,生存是第一位的。百姓要活命,军队要打胜仗,政权要稳固——这些做到了,才有资格谈礼法、谈正统。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,空有一个‘正统’的名头,又有什么用?前朝皇室倒是血统纯正,不也被徐闻屠戮殆尽了吗?”
“那不一样——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阮仪逼近一步,“公子,你口口声声说正统,说士族支持。那我问你,江南那些士族,他们真的在乎叶氏血脉吗?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家族利益,是土地,是特权。如果我们现在扶植一个幼主,他们就会支持我们吗?不会。他们只会趁机攫取权力,架空婉君小姐,最后把这个‘皇帝’变成他们的傀儡。到那时,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,就会变成士族门阀重新垄断权力的工具。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百姓,又会变回佃户。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,又会重新饿死——这就是公子想要的‘正统’吗?”
叶清澜的脸色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阮仪的话像一把刀子,剖开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,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。
“公子,”阮仪的声音缓和了些,但依然坚定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婉君小姐好,为了大业着想。但请你相信,我和你的目标是一样的——我们都希望婉君小姐能成功,希望这个天下能安定,希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。只是我们的方法不同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一份文书:“你看,这是河阴镇刘老爷送来的请柬。他邀请我过府一叙,表面客气,实则试探。他代表的是地方豪强,是既得利益者。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,他们不满,他们想反抗。对付这样的人,靠‘正统’的名分有用吗?没有用。他们只认实力,只认利益。我要去见他,要让他明白,新政不会停,他要么配合,要么——就会被新的秩序淘汰。”
她放下请柬,看向叶清澜:“这就是现实,公子。乱世之中,实力才是硬道理。婉君小姐有军功,有军队拥护,有百姓支持,这就是她最大的‘名分’。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‘正统’——等我们打下了天下,自然会有文人墨客为我们编撰出最完美的传承谱系。历史,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”
叶清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吱呀作响。炭盆里的火苗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良久,他缓缓坐下,声音沙哑:“仪姑娘,你变了。”
阮仪一怔。
“在侯府时,你不是这样的。”叶清澜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痛心,“那时的你,虽然聪慧,但谨守本分,知道尊卑,知道礼法。可现在……你说话如此直接,如此……冷酷。你如今心中,似乎只有功利算计,再无半分对正统礼法的敬畏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针,刺进了阮仪心里。
她沉默着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公子,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没有变。我只是……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。在侯府时,我是丫鬟,我的世界只有那一方庭院,我只需要考虑如何活下去,如何不被欺负。但现在,我站在这里,手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,肩上扛着新政推行的责任。我不能只考虑‘对不对’,更要考虑‘行不行’。礼法很重要,但让百姓吃饱饭更重要;正统很重要,但让军队打胜仗更重要。如果非要在这之间做出选择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“我会选择后者。”
叶清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朝阮仪拱了拱手:“今日之言,清澜受教了。告辞。”
他没有等阮仪回应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青衫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,最终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。
阮仪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堂内安静得可怕。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,寒意重新弥漫开来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叶清澜走出官署大门,走进街道,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。
天空开始飘雨,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,打湿了青石板路。
她知道,这道裂痕,恐怕难以弥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