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体很重,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她能感觉到他肩胛处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,浸湿了她的衣袖。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下降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上马!”陆骁低吼。
阮仪咬牙,翻身上马,然后伸手去拉他。陆骁用左手抓住她的手,借力上马,坐在她身后。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马背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抱紧我。”阮仪说,声音带着哭腔。
陆骁用左手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肩上。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,滚烫而虚弱。
“冲出去。”他说。
剩下的五名护卫爆发出最后的怒吼,像疯了一样向前冲杀。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一名护卫被三把刀同时刺穿,但他死死抱住一名死士,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。另一名护卫被箭射中眼睛,他拔出箭矢,带着眼球一起扔掉,继续挥刀。
惨烈。
悲壮。
阮仪的眼睛被泪水模糊,但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策马向前,马匹在尸山血海中穿行,蹄下踩过破碎的肢体,踩过黏稠的内脏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,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峡谷。
谷口就在前方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但黑衣死士已经彻底合围,像一堵黑色的墙,挡在谷口。箭矢从身后射来,从两侧射来。马匹中箭,嘶鸣着倒地。阮仪和陆骁滚落在地,摔在碎石上。
陆骁用身体护住阮仪,后背又中了两箭。
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沫。
“陆骁!”阮仪抱住他,眼泪终于决堤。
陆骁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一张口,鲜血就从嘴里涌出。他抬起左手,想擦掉她的眼泪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下。
他的眼睛开始涣散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阮仪哭喊着,用手去捂他肩胛的伤口,但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,怎么也捂不住。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。
黑衣死士围了上来。
刀锋举起。
寒光映着阮仪绝望的脸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”
谷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。
不是几匹马,不是几十匹马,是上百匹,上千匹!马蹄踏地的声音震得峡谷都在颤抖,碎石从山崖上滚落。紧接着,是震天的喊杀声:
“靖难军在此!”
“杀——”
一杆大旗率先冲入谷口,深蓝色的旗面上,绣着金色的“靖难”二字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。旗帜后面,是黑压压的骑兵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像一股钢铁洪流,轰然撞入战场。
为首一员将领,手持长枪,面如寒铁,正是叶婉君麾下大将,镇北军旧部,陈锋。
“一个不留!”陈锋长枪一指。
骑兵如虎入羊群,瞬间将黑衣死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。长枪突刺,马刀挥砍,箭矢如雨。黑衣死士虽然精锐,但在成建制的骑兵冲锋面前,毫无还手之力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残肢断臂四处飞溅。
“是陈将军!”一名还活着的护卫嘶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黑衣死士的首领见势不妙,立刻吹响哨子。
尖锐的哨音响起,死士们开始有序撤退,像潮水般向两侧山崖退去。他们动作迅捷,互相掩护,显然训练有素。陈锋挥军追击,但山崖陡峭,骑兵难以攀爬,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分死士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峡谷里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,在空气中弥漫。幸存的护卫只剩下三人,全都身受重伤,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,眼眶通红。
陈锋策马来到阮仪面前,翻身下马。
“阮姑娘,末将来迟了。”他抱拳行礼,目光落在阮仪怀里的陆骁身上,脸色一变,“陆将军!”
阮仪抱着陆骁,眼泪不停地流。
陆骁已经昏迷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肩胛处的伤口还在渗血,后背的两支箭矢还插着,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体温很低,手脚冰凉。
“军医!”陈锋吼道。
随军的军医立刻跑过来,检查陆骁的伤势,脸色凝重:“肩胛箭伤很深,伤及筋骨,失血过多。后背两箭,一箭入肺,一箭擦着脊椎。必须立刻处理,否则……”
“救他。”阮仪抓住军医的衣袖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求你,救他。”
军医点头:“先止血,拔箭,然后尽快送回永丰仓。这里条件太差,不能久留。”
几名士兵抬来担架,小心翼翼地将陆骁放上去。军医迅速剪开陆骁的衣服,露出伤口。肩胛处的伤口血肉模糊,深可见骨。后背的两支箭,箭镞完全没入体内,只留下箭杆在外。
军医拿出药粉,洒在伤口上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包扎肩胛时,陆骁在昏迷中闷哼一声,眉头紧皱。阮仪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拔箭风险很大,”军医低声说,“特别是入肺的那支,如果拔不好,可能会大出血,或者伤到心脉。最好等回到永丰仓,让更有经验的军医来处理。”
陈锋点头:“立刻回程。轻伤者骑马,重伤者用担架。派斥候先行,通知殿下准备接应。”
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。
阮仪一直握着陆骁的手,没有松开。她看着他惨白的脸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,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。想起他扑过来时决绝的眼神,想起他拔箭时咬紧的牙关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你活着,比我的命重要”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陈锋站在她身边,沉声道,“陆将军身经百战,命硬得很。当年在北境,他被北狄狼骑围困,身中七箭,都挺过来了。这次也一定能。”
阮仪点了点头,却说不出来话。
担架被抬起,向谷外走去。阮仪跟在旁边,一步不离。峡谷外的阳光很刺眼,照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,反射出诡异的光。风吹过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,也带着远处隐约的、胜利的号角声。
但阮仪听不见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陆骁微弱的呼吸声,和她自己破碎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