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仪能感觉到那人在靠近，阴影笼罩下来。她极力控制着呼吸的平稳，全身肌肉却紧绷着，随时准备暴起——虽然被捆着，但若是对方靠近，或许能撞倒他，制造混乱？
那人蹲了下来，带着一股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。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，力道很大。
“还没醒？药下重了？”是那个粗哑的声音。
阮仪继续装晕。
“算了，喂点水。”那人嘟囔着，从怀里掏出个皮囊，拔开塞子。一只手粗暴地扯掉她嘴里的布团。
新鲜空气涌入，阮仪差点呛咳出来，强行忍住。布团被拿走，嘴角被摩擦得生疼，干裂的嘴唇接触到冰冷的空气，更觉刺痛。
皮囊口凑到她嘴边，一股带着铁腥味的冷水灌了进来。她本能地吞咽了几口，冷水滑过灼痛的喉咙，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，但更多的水顺着嘴角流下，浸湿了衣领，冰凉刺骨。
“行了。”那人收回皮囊，又把那块脏污的布团胡乱塞回她嘴里，动作粗鲁，“死不了就行。”
他站起身，脚步声远去。
门又被关上，门闩落下。
阮仪慢慢睁开眼睛，嘴里再次被堵住的感觉令人作呕。但刚才的冷水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，头脑也更清醒了些。她听到门外两人似乎走远了些，继续低声交谈，内容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……徐相那边最近催得紧……北边那批货要赶紧处理掉……”
“……王老爷说，打通了关节……从西城门走……守将是自己人……”
“……这丫头问完就扔，别留痕迹……”
北边的货？西城门？自己人？
阮仪将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。王继贤和徐闻的勾结，似乎涉及某些违禁货物的运输，甚至可能买通了城门守将。这或许……是一条重要的线索。
她重新将手腕凑向那块砖石。
疼痛已经有些麻木，但绳子的松动感越来越明显。她能感觉到，最外面的一股绳子已经快要磨断了。汗水混合着血水，让手腕处一片粘腻湿滑。
快一点，再快一点。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，房间里几乎看不清了。寒风呼啸，从破窗灌入，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她全身冰冷，只有手腕摩擦处传来持续不断的、火辣辣的痛感和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啪。
一声极轻微的断裂声。
最外股绳子终于断了！
阮仪精神一振，手腕的束缚感明显松了一些。她立刻调整角度，开始磨第二股。有了缺口，效率快了不少。疼痛加剧，但她咬紧牙关，嘴里塞着布团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。
第二股绳子也渐渐变细。
门外，两个绑匪似乎发生了争执。
“时辰快到了，你去巷口看看车来了没？”
“急什么，天还没黑透。”
“早点准备，免得误事。王老爷最讨厌不守时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去看看。你看好里面。”
脚步声一重一轻，一人似乎离开了。
只剩一个看守。
机会！
阮仪加快了磨绳的速度，不顾手腕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。快了，就快了……
突然——
砰！咚！
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，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和戛然而止的闷哼！
打斗声！非常短暂，几乎瞬间就结束了。
阮仪的动作僵住，心脏狂跳。是谁？绑匪内讧？还是……
没等她细想，沉重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房门！
哐当！
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！腐朽的门板不堪重负，半扇直接向内倒塌，砸在地上，激起漫天灰尘。
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外面更冷的空气，瞬间灌满整个房间。
逆着门外昏暗的天光，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持刀而立。刀锋雪亮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，泛着冰冷的寒芒。那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，宛如出鞘的利剑。
灰尘在光影中飞舞。
阮仪眯起被灰尘迷住的眼睛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、此刻布满寒霜的容颜。
叶婉君。
她身后，是持刀警戒的侯府护卫，还有脸色苍白、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站立的茯苓。
“阮儿！”茯苓带着哭腔喊了一声，就要冲进来，被叶婉君抬手拦住。
叶婉君的目光如电，迅速扫过整个房间，落在被捆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阮仪身上。她眼中的寒意瞬间暴涨，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她一步踏进房间，靴子踩在倒塌的门板上，发出吱嘎的声响。蹲下身，刀交左手，右手迅速而轻柔地取下阮仪嘴里的布团，又用刀尖精准地挑断了阮仪手腕脚踝上剩余的绳索。
粗糙的麻绳断开，阮仪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，一片狼藉。
“小姐……”阮仪开口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叶婉君没有立刻说话，她脱下自己的墨色斗篷，裹在阮仪冰冷颤抖的身上。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清香，瞬间将阮仪包裹在一片暖意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。
然后，叶婉君才抬起眼，看向门外。
两个绑匪已经被护卫制服，按倒在地，嘴里塞了布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其中一个额角流血，正是那个尖细声音的主人。
“带回去。”叶婉君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分开审。我要知道，是谁指使，计划是什么，还有哪些同党。”
“是！”护卫领命。
叶婉君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阮仪，眼中的寒意稍敛，但依旧深沉。“能走吗？”
阮仪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，在茯苓的搀扶下，勉强站了起来。双腿发软，手腕脚踝刺痛，但还能支撑。
叶婉君伸出手，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。她的手很稳，很有力。
“回府。”叶婉君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阮仪被搀扶着，走出这间阴冷肮脏的废弃小屋。门外是侯府后巷，狭窄僻静，堆着杂物。天色已近黄昏，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照亮巷子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茯苓紧紧挨着阮仪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又赶紧抹去。
叶婉君走在前面，背影挺直，手中的刀尚未归鞘，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。她走得很慢，配合着阮仪的步子，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，仿佛要将这巷子的青石板都踩碎。
巷子尽头，侯府的后门已经打开，灯笼的光透出来，温暖而明亮。
阮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漆黑的小屋，又看了看被护卫拖走的两个绑匪，最后目光落在叶婉君挺直的背影上。
寒风依旧刺骨，但裹紧身上的斗篷，那暖意却真实地透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