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谁也没看时间，等南星晚讲完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例题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黑得已经透透的，巷子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，摇摇晃晃的，她掏出手机一看，自己先吓了一跳。
“十一点半了。”她噌地站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，“我得回去了，明天还有课。”
林奇也站起来，从床头柜里拿了两百块钱揣兜里。
“不用送，你明天早起，早点睡。”南星晚一边说一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，一只手攥着头发，另一只手在桌上摸发圈，摸了半天没摸到，她才想起来发圈昨晚就断了。
她只好一手握着头发，低头用嘴去叼桌上的皮筋，头发从手里滑下来，散了一肩。
林奇走过去，伸手替她把头发拢住，往后顺了顺，南星晚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嘴里的皮筋差点掉出来，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就是帮她把头发收拢，没多碰其他地方，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后颈，很轻，像没碰着一样。
南星晚的耳垂红得能滴血，她赶紧把皮筋绕上，盘好头发，连镜子都没照就往外走。
“不用送了，真的。”她站在门口换鞋，见林奇也跟着换鞋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林奇没说话，歪着头看她，南星晚往门外迈了一步，林奇也跟着迈了一步，她回头瞪他，腮帮子鼓起来，跟只塞了松果的松鼠似的。
“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背几个单词。”
“单词明天背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林奇推开门，先她一步走到楼道里。
南星晚没再拦，她跟在后面下楼，楼道灯是声控的，林奇的脚步声一响，灯就亮了，她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。
两人走出居民楼，穿过那条废旧的小巷，来到外面还算热闹的街上，夜市的摊位还没全收，街角那家卖关东煮和小面的推车还亮着灯，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，林奇停下脚步，转头问她：“饿没饿？给你买碗面。”
南星晚本来不饿，但听他这么一问，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一下，她立刻点头：“要。”
林奇对摊主喊了一声：“老板，两碗面，一碗加葱加蛋加肠，一碗除了不加葱，其他都一样。”
南星晚愣了一下，她不吃葱这件事，她自己都没在他面前提过，以前一起去吃饭，她都是自己默默把葱挑出来，他怎么会记得？
两碗面端上来，南星晚捧着那碗不加葱的，慢慢吃，林奇三两口就把自己那碗解决了，连汤都喝干净了，然后把碗搁在推车板上，等她吃完。
“这个点还有公交吗？”他问。
“209路到十二点交班，经过甜城大学，末班车挺晚的。”南星晚低头吃面，汤底是骨汤，很浓，面也筋道，比她在食堂吃的强多了，她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，什么明天物理讲哪一章，化学要不要从方程式开始补，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公交站，站台上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，远处的路灯把站牌照得发白。
“你回去吧，我一个人等就行。”南星晚站在站牌底下，朝他摆手。
林奇看了她一眼，没动，径直走到站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，双手插兜，两条腿往前一伸，摆明了不走。
南星晚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，她在站牌旁边站着，离他大概两三步远，时不时瞟一眼公交车来的方向。
十一月的夜风挺凉的，吹得站牌旁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，南星晚穿得不多，校服外面就套了件薄外套，风一吹，缩了缩脖子。
“过来坐。”林奇拍了拍长椅。
“不用，站着暖和。”
“站着更冷。”
南星晚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坐下了，但跟他之间隔了半个椅面的距离，林奇没说什么，把身上那件黑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没脱下来给她——那太刻意了，他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，用身体挡了一下风来的方向。
南星晚感觉到了，没动，假装在看手机，末班车来得比预想的晚，十一点五十分，209路的车灯才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，车在站台前停下，车门打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就司机一个人。
南星晚站起来，回头看了林奇一眼，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上了车，刷了卡，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车子发动的时候，她隔着车窗往后看，林奇还站在站台边上，手插在兜里，目送着公交车离开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站台旁边的地面上，然后随着车子开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融进了夜色里。
南星晚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，闭上了眼睛，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，她想起刚才那碗不加葱的面，想起他站在风来的方向替她挡风，想起他坐在长椅上不走的样子。
其实这么晚了，她一个人等公交，心里是有点怕的，这条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，路灯还坏了两盏，黑黢黢的，但她不会说出来，她向来嘴硬，可今天林奇好像看穿了她的嘴硬，一句话都没多说，就坐在那里陪着她。
南星晚掏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，打了一行又删掉，最后锁了屏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公交车驶过一盏盏路灯，光影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，她靠着车窗，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慢慢合上了眼，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奇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教室门口，昨晚送完南星晚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了，他又把物理必修一的错题整理了一遍，洗了个澡吹了个头，躺下的时候快两点了，早上七点的闹钟响的时候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床上，是身体自己爬起来的。
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早自习还没开始，但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，各科的课代表在过道里穿梭收作业，走到林奇座位旁边的时候，脚步都不带停的，直接跳过。
林奇看着他们从自己桌边绕过去，连问都不问一声，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：原身这信誉度，在课代表这里已经是负资产了。
不过也好，反正他昨晚也没写作业。南星晚给他辅导了一晚上数学和物理，把大半本书的单元过了一遍，比写作业效率高多了，等把她送走之后，他又回家整理了房间和课本，搞到两点才睡。
说到课本，他昨晚翻了翻自己目前的水平：语文能考个七十多分，数学三十多，英语靠蒙能拿个三四十分，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加起来勉强一百出头，全科总分不到三百分，名副其实的学渣。
但也无所谓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及格线，四百五十分，对他来说，这个目标不算难，难的是让周建国和其他人相信他能做到。
林奇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，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变得模糊，半梦半醒之间，他听见教室突然安静了一拍，然后脚步声从门口响到讲台，他抬头瞄了一眼，果然是周建国，茶杯已经搁在讲台上了，背着手扫视全班，表情严肃得跟监考似的。
周建国的目光扫过全班，落到林奇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，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。那头张扬的黄毛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，露出额头和眉眼，穿着件朴素的黑色卫衣，跟以前那个花衬衫配假金链子的精神小伙判若两人。
更让周建国意外的是，林奇今天来得比他还早，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时钟，七点二十五，林奇从来都是踩着七点半的点进教室的，有时候还会迟到个一两分钟，今天居然提前了五分钟。
周建国瘪了瘪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是哼了一声，没有实质性评价，来早了不知道看书，趴在桌上补觉，跟以前也没什么本质区别。
几分钟后，七点半整，教室门口准时出现几个身影，段晨旭嘴里叼着半个咸菜包子，李俊豪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，后面还跟着两个常驻迟到大户，几个人在门口齐刷刷喊了声“报告”，周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进来。
段晨旭走到座位上，看见林奇趴着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使劲捅咕他的胳膊。
“奇哥！你什么时候来的？你这头发怎么回事？你黄毛呢？你谁啊你？把我奇哥还回来！”
林奇被捅醒，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没睡够的怨气，他刚想骂人，视线越过段晨旭的肩膀，看见教室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，脸颊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，校服领口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，她扎着的马尾有些松散，几缕碎发贴在脸侧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校门口一路跑过来的。
她扶着门框，喘了好几秒才喊出一声：“报……报告。”
周建国看了她一眼，皱眉：“怎么迟到了？”
沈知意低着头，没说话，只是又喘了一口气，林奇看着她通红的脸和被汗湿的刘海，注意到她的手指上缠着一小块创可贴，那种最便宜的、药店一块钱一包的款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