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年第一次周会,何制作人提了一个要求。
“我要砍一个东西。”
他要砍的是《封神争霸》里最赚钱的那个东西:皮肤抽奖。
那一套东西是上线第二个月加进去的,一个月能带四百多万流水。抽奖的规则是运营那边设计的,概率写得很讲究——第一次十连必出,后面全靠运气。
提这件事之前,何制作人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个上午。他把上线十个月的数据打出来,一页一页翻,翻完抽出六页,钉在一起。
那六页里,第一页是流水,最后一页是退款率。
那一页很难看:十万分之三,跟同行比不算高,但每一个退款背后都跟着一句同样的话——“我没看懂它怎么算的”。
“这一页我怎么改都改不掉。”他把那六页放在桌上,“因为它不是设计问题,是规则问题。”
提这件事之前,何制作人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个上午。他把上线十个月的所有数据打出来,一页一页翻,翻完把其中六页抽出来,订在一起。
那六页里,第一页是流水,最后一页是退款率。
那一页很难看:十万分之三。跟同行比不算高,但每一个退款背后都有一句话——“我没看懂它怎么算的”。
“这一页我怎么改都改不掉。”他把那六页放在桌上,“因为它不是设计问题,是规则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砍。”江远问。
何制作人没有直接答。他打开后台,调出一张表。
“上个月,一共两百万次抽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其中四百三十万块的收入,来自一万两千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万两千个人,人均三百六十块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人呢。”江远问。
“剩下的人,一个月在这上面花不到十块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我在上一家公司见过这个结构。它看起来很好,因为钱来得快。但它有一个后果。”
“什么后果。”
“把当主要收入以后,就没有人再认真做好东西了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因为做东西要半年,改一个概率只要半天。到最后所有人都去改概率。”
江远没有马上说话。
运营那边的人坐在桌子另一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有人开口了。
“何总,一年五千万的东西。”
“五千多万。”何制作人说。
“说砍就砍?”
“不是砍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是换。”
他打开另一张表:皮肤直购。 想做一款,卖一款,明码标价,二十八块、三十八块、六十八块。
“这个模型慢。”他说,“第一款皮肤要四十五天,做出来能卖多少不知道。但做十款以后,我们的美术就有了东西。做二十款以后,我们能开始讲人物的故事。”
“多久见效。”江远问。
“两个月看不出来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半年以后,抽奖那笔钱能补回来。一年以后,会比它多。”
“如果补不回来。”
“那我把我自己的奖金押上。”
江远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押。”他说,“你押的东西不对。”
何制作人看着他。
“你要押的不是钱。”江远说,“是把你自己的判断压在桌上,让我们都看得见。”
他站起身,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:
从今天起,皮肤直购;抽奖保留一个最低额度,不做主收入。
写完他回头看运营那两个人。
“你们要是有不同意见,现在说。”
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开了口:“如果半年补不回来呢。”
“那说明我们做东西的这条路走不通。”江远说,“到那时候就不是砍一个功能的事,是砍一个方向的事。”
那一刀下去的头一个月,流水掉了三百万。
何制作人每天看两个数:单款皮肤卖了多少、人物的使用率涨了多少。到第三十天,第一个数很难看,第二个数涨了百分之十七。
“有人开始用不同的英雄了。”小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买不起皮肤的人,开始用免费的那个。”她说,“以前他们都在抽奖,谁也不看英雄。”
第二个月,第三款皮肤上线。
那一款卖得不好。何制作人第二天就把这个款从首页撤了下来,没有做促销、没有打折。
“为什么不救一下。”运营的人问。
“救它就是告诉所有人,我们做得不好也可以打折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下次做得好,就没人肯原价买。”
到第五个月,第四款皮肤卖爆了。
那一款做的是《封神争霸》里最冷门的一个人物,做的时候谁都没看好。何制作人压了六十天,中间砍掉重做一次。
那个月,皮肤直购的收入第一次超过了原来抽奖的顶峰。
账报上来的那天,王海涛把那一栏看了很久。那一栏是他自己开的,叫“别的”,因为他不确定该算在游戏里还是别的地方。
“这一栏可以撤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现在够大了。”王海涛说,“够大的东西,配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在那一栏上面写了两个字:内容。
写完他合上本子,抬头问了一句:“何总,你上一家公司的那个项目,最后是被谁砍的。”
何制作人正低头看手机。听到这句他停了一下。
“被我自己提的。”他说,“我提的方案,我提的砍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相信它了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现在这个东西,我信。”
那天散会后,江远留下来问了何制作人一个问题。
“你砍抽奖的时候,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判断错了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我在上一家公司判断错过一次,代价是我那个项目。这一次错,代价是你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砍。”
何制作人看着窗外。楼下是厂区,电池线那边有叉车在动,一趟一趟往仓库里送货。
“因为不砍更怕。”他说,“不砍的话,三年以后我会变成一个只会改概率的人。到那时候我坐在这儿,你问我为什么,我说不出理由。”
江远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问。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砍自己项目的事。”他说,“以后会有用的。”
“怎么用。”
“等到有一天你要做一件没人相信的事。”江远说,“你会比别人快。”
那年秋天,何制作人把《封神争霸》的人物小传重新做了一遍。一共四十六个人物,每个人写一页:出身、说话的方式、为什么会站在这一边。
那不是游戏策划必做的东西。他把这套东西拿给江远看的时候,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“这一套以后能用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但我把它写成文档了。文档的东西,才留得下来。”
江远翻了两页,把本子合上。
“你上一家公司,是不是没人写这种东西。”
“有人写过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写完,人走了,文档也跟着走了。”
“那我们这儿呢。”
“我们这儿,”何制作人说,“写得再烂我也留着。烂的东西留着,是为了知道烂在哪儿。”
他把那叠人物小传收回抽屉,锁上。
“江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上次问过你一个问题,你没答。”何制作人说,“我问你凭什么知道哪一类玩法会火。”
江远站在门口。
“那一次我没答,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会信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可以先记着——我不知道哪一类会火。我只知道哪一类不会。”
何制作人看着他。
“不会的那些。”
“不会的那些,我一次都没做错过。”
何制作人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哪些不会。”
“看它靠什么活着。”江远说,“靠玩法活着的,能活;靠运气活着的,活不久。”
他说完就下楼了。
何制作人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把抽屉重新打开,把那叠人物小传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第一页上写的那个人物,是三年前就定下来的设定,一个字没改过。
他合上抽屉,锁好。
那天夜里,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,第二天早上来的人都能看见:
这个月做的东西,明年还能用。
那条规则后来一直贴在游戏子办公室的门口。它没能阻止任何一个错误,但它让每一个错误都留下了一份记录。
第二年,那份记录被人翻出来用过一次。用的不是何制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