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电池的娟姐把柜台当中那一格整个抽出来，搁在玻璃板上。里头剩的五号的她一板一板取出来，在板上排成两行，最后一板取完，格底空了，她拿手掌在格底抹了一把，掌心起了一层灰。
那只空格子她没往回塞，横着摆在玻璃板一边，格底磨出来的两道印子朝上亮着。
林一鸣从家里出来往北走，二十分钟到华盛楼底下。楼梯口那扇门今天只开了一扇，上来下去的人挤在一处过，他跟着一个扛纸箱的侧身挤进去，上到三楼，那一格已经摊在玻璃板上了。
板上别搭手，我刚擦过。娟姐讲。
没搭。他讲。
他把手挪到挡板上头。今天上来他是要讲一句话的。三个礼拜前他头一回按本子替她挑过一样货，讲的是七号的那一格不该再添；那一回她翻了本子一眼，上礼拜三那一行右边落下来的是没拿两个字。今天换一样，五号的，他要讲的是这一回该多拿。
充电的有没有。过道上有人隔着玻璃问。
娟姐伸手进靠手边那一格，摸出一个搁在玻璃板上。那人拿起来看了看壳上的字，又撂回去，往拐角那头去了。她把那个收回格子，指头把它拨回原处。
放假放到第四个礼拜，隔一天下午上来一趟是她立下的规矩。这个礼拜礼拜二来过一趟，今天礼拜四。这个点楼里走的多是学生仔，手上空着，眼睛在玻璃板上头来回走，看得多，掏钱的少。
本子摊在玻璃板里侧，边角卷起一层，笔夹在今天这一页的折缝里。他把本子拉到自己跟前，礼拜二那两行的字是他上一趟落的，右边还空着大半行。
礼拜二你走了以后，插头那一格出去一排，线一动没动。五号的又走了几个。娟姐讲。
他把笔从折缝里抽出来，把她报的落到各自那一行的右边。插头那一行写得开，线那一行只添了两个字，写完他把笔尖往边上挪，挪到五号的那一行。
五号的这一行右边，这几趟落的字已经排到头了。上上个礼拜六她报的是没动，那天那一行右边空着一大块；上礼拜三她报有人问过两回，那天她自己下二楼拿了些五号的上来，码进当中这一格。
礼拜二他来的那一趟，上礼拜三拿上来的那些从外头看已经矮下去一半上下，剩的靠着格壁摞着。今天她报的是又走了几个。五号那一行右边这几趟的字排到了纸边，末一个字的钩子拐进了折缝里。
七号那一格还在玻璃板底下。上头那一层剩的几板摞着，底下那几板纸壳边起毛的还是那几板，从上礼拜三到今天没挪过窝。他扫了一眼，七号那一行今天没添东西。
西乡那边里头那台开满两个礼拜了，他爸夜里回来讲过：白天厂里老师傅一个人在，头一批小件做到尾了。哪天往沙井那头送，没讲。
拐角那头罗姨那一格今天往外摆了半尺，挡板边上支着两只纸盒，过道窄了半步。
笔尖压轻点，纸都让你戳花了。娟姐讲。
纸没花。他讲。
拿多少是她定的，钱从她手里出去，卖不动堆在格子底下的也是她的货。本子上落下来的是拿了什么、走了什么。纸边卷起的那一角，他拿柜角那支笔的笔帽顶了顶，顶不平。
他把笔停在五号的那一行右边，笔尖悬着没落下去。板上排开的那两行五号的就在他眼皮底下，加起来还够不着原先那一格的一半高。
她把排开在板上那几板往里侧推了推，推到玻璃板当中那块地方，空格子还横在旁边。她直起腰，一只手撑在挡板上，眼睛往楼梯口那头去了一趟。
等会儿下去。娟姐讲。
五号的多拿，拿到这一格满。他讲。
他讲完就把笔落下去，把她刚报的那几个字写完。这一句他就讲这一句，没往下接第二句，为什么更没讲。
上礼拜三拿的还没走完，你就要满格。娟姐讲。
她把手按在板上那摞五号的上头，按住没挪。到今天剩下的就是板上这两行。
他没接。笔尖在五号的那一行右边点了一点，写上去的仍旧是她报的那几样。笔尖在纸上打了个滑，那一行末尾多出一道细划。
线有没有长一点的。有人隔着玻璃板问。
长的在最里头，自己看。娟姐讲。
看不见。
娟姐把线那一格从最里头拉出来一点，让他自己看。那人凑上去看了一阵，手插在裤兜里没伸出来，末了往拐角那头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板上排开的那几板。
过道上过来一个学生仔，手机上拴着一串挂绳，走一步晃一下，绳头那个坠子甩过来敲在玻璃板边上。他手往回一收，坠子在半空打了个转，人已经到拐角那头去了。
三楼这个点，人比货走得快。娟姐讲。
底下人多。他讲。
她今天本来就要下去一趟，拿哪几样她自己清楚。他讲的那一句听没听进去，看她上来手里是什么。空格子横在板上，五号的剩多少，柜台外头站着也数得见。
她伸手把横在板上那只空格子拎起来，塞回玻璃板底下原来的位置。板上排开的那几板她没往回收，就那么摊着，占了当中一大块地方。
她把柜台里侧那只塑料凳往挡板那边挪了挪，人从柜台里头绕出来，一个人往楼梯口去了。走到拐角那儿她顿了顿，跟罗姨点了下头，脚底下没停。
他没跟下去。柜台外头过道靠栏杆那边站着，本子摊在玻璃板上他没去翻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落在楼梯口那半截扶手上。
五号的怎么卖。一个人走到柜台前头。
等她上来。他讲。
那人往玻璃板上头看了一圈，看见板上摊着的那几板，伸手要去拿。他没拦，手还在身后，价没报。那人的手到了半空，见柜台里头没人，自己收回去了。
那人脚底下磨了几个来回，末了往罗姨那格去了。板上那几板五号的原样摊着。
楼梯口那头她上来了。手里托着一块硬纸板，纸板边卷着，上头摞着五号的，她两边捏住纸板，走得慢，上到平台侧身让了一个下楼的人才过来。
东西撂在玻璃板上，纸板边在她指头上勒出两道白印，她把指头搓了搓。撂下来那一摞比板上原先摊着的高，高出来的那一截不多。
她没急着码。先把拿上来的和板上剩的那几板并到一处，两摞挨着比了比高矮，手在上头一抹，抹平了，才把手收回来。
她的指头在本子上五号的那一行点了点。他把笔落到那一行右边，今天那几个字后头添了新的一样。他落的是添了两个字，后头跟着新拿上来的那一摞。多少，纸上没有。
她蹲下去开格子，把两摞并着的五号的往里送。送到格子的上沿底下停了手，上头还空着一板的地方，空得看得出来。她把手从格子里抽出来，格门推上，人站起来。
满不了。娟姐讲。
他讲的那一句，她码货的时候提都没提。差的那一板，她没讲为什么，格门推上了就是推上了。码完她拿脚把地上那只空纸壳盒往柜台底下踢，踢了一脚没进去，又补了一脚。
她拿回来的比上礼拜三多，比他讲的少。这些走得动，他那一句就算讲中了一点；走不动，堆在格子底下的是她掏出去的那些。格子上沿那道木棱磨得发亮。
格子送回玻璃板底下，从过道上看过来，当中这一格今天打眼。五号的摞得齐，一直顶到上沿底下，比左右两格都实。
你们这格今天怎么这么满。罗姨隔着拐角讲。
她拿的。他讲。
罗姨应了一声，脑袋缩回拐角那头去了，手上那摞盒子没停，摆她自己的。柜台外头站着的是谁家小孩，那头没往下问，盒子摆完了就完了。
七号那回他讲少，她少了些；这回他讲多，她拿了，拿的没照他讲的那个数。本子上五号的这几趟走得动是眼前的事；她下楼之前肯不肯照着这几趟多拿一点，格子里看得见——他图的就这一样。
过道上过来一个人，手里拎一串带枝的龙眼，边走边剥，皮捏在手心里，核吐在皮上头，走到拐角那儿把手心那团往纸盒边上一撂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这个插头配不配得上。一个人举着东西问。
配得上。配不上你拿回来。娟姐讲。
那人掏了钱走了。他走了以后又来了两拨，问的是线，问的是充电的，玻璃板底下当中那一格没人指过。
从她码完到日头斜下去，五号的没出去过。格子里那一摞还是她码进去时候的样子。
本子上今天这一页，五号的那一行右边落了两回字：前头是走了几个，后头是添了一摞。那一页右下角有个指头印，灰的。
娟姐把玻璃板当中那块地方收拾出来。那块硬纸板她对折一下，塞进柜台底下；板上剩的几张小纸片拢到一处，塞到柜角那个计算器底下。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，抹到本子边上停住，没动那本子。
他把笔夹回本子折缝里，本子推到玻璃板里侧。她弯腰去看底下那几格，手在格门上按了按，按到最里那一格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把格门又往里推实了。
当中那一格上头空着的那一板的地方还空着，一下午没人往里添过。
拐角那头罗姨又往外挪了一只纸盒，盒角顶到娟姐这格的挡板上。娟姐直起腰，手在挡板上拍了一下。
盒子再往外摆一寸，人就得从我这格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