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夜霆通知沈既白晚上有会议的时候,语气跟平时交代日常事务没什么区别。
暗夜那边有个内部会,核心成员碰个头。你跟我一起。
沈既白把手里搓了一半的艾草绳搁在桌上,抬头看他。他站在她房门口,一手搭着门框,姿态随意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。她沉默了一拍:我旁听?
你旁听。夜三夜九都在线,夜九远程接入。你坐在旁边就行,不用说话。说完他没等她回答,转身走了,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去——像是已经默认了她会来。
沈既白坐在桌前想了想。暗夜的核心会议她没参加过,他也从没主动让她旁听过。他跟她提过暗夜的基本结构:夜三管情报和日常运营,夜九管技术和网络安全,他本人是创始人和最高决策者,另有几个外围联络人分布在不同国家和地区。整个组织隐蔽到极致——核心成员之间只靠加密通道联络,用一套自研通讯系统沟通,连暗夜自己的中层都不知道核心成员的真实身份。
今天让她旁听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晚饭之后,沈既白跟着傅夜霆进了书房。书房的布局跟平时不太一样:书桌被推到了一边,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可围坐五六人的圆桌,桌上放着几台小型通讯设备和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。夜三已经坐在桌旁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和一个平板。看见沈既白进来,他起身替她拉了把椅子——放在傅夜霆旁边的位置。
沈既白落座。她今天穿深灰棉质上衣配黑长裤,低马尾,整个人安静利落,坐在傅夜霆旁边不显眼,也不突兀。她把手搁在膝上,目光扫过桌上的设备,然后静静等着。
傅夜霆在主位坐下,按下笔记本侧面的一个按钮。屏幕立刻弹出加密通讯界面,画面切成几个窗口。夜九的脸出现在其中一个窗口里——他看起来比在落鹰沟时精神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右手腕的纱布也拆了,只留下一道浅粉的新疤。他对着镜头点头:先生,人都到齐了。
其他窗口陆续亮起。画面有的清晰有的模糊,背景各不相同——办公室、书房、看不出地点的纯色墙面。那些人只露脸不报姓名,各自用代号相称,男女都有,从二十多到四十多。沈既白安静地看着窗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,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代号对应的画面特征和声线。
开始吧。傅夜霆说。
夜三先汇报。他翻开文件,语速平缓,条理清楚。第一块是黑渊组织在国内的残余据点:经这段时间的监控排查,锁定了三个相对活跃的据点,分别在东部沿海某港口城市、中部一个物流枢纽、南部边境附近的一个小镇。规模都不大,每个常驻五到八人,功能是物资中转和人员临时安置。他配合屏幕上调出的卫星地图和监控截图,把位置、人员配置、活动规律逐条过了一遍。
沈既白在旁边安静听着。她注意到夜三汇报时语速不快,重点会重复一遍,关键数据同步上屏,让远程的人都能跟上。这种汇报方式极其高效——说明这套流程在暗夜内部早已跑熟了,节奏和结构都是固定的。
第二块是内鬼排查。夜九之前发现的那个异常访问源,最近一个月又出现了两次类似入侵,都被及时拦截。攻击手法与上次高度相似,推测是同一人或同一组织在持续渗透。夜九已做反向追踪,初步锁定几个跳板节点,下一步是深层溯源。
讲到这里,夜三停下来,偏头看了傅夜霆一眼。傅夜霆颔首,示意继续。
第三块,是全球情报网的近期动态。夜三说,最近两周,几个区域的情报节点相继出现异常信号:南美一个节点通讯中断近十二小时,恢复后内容有篡改痕迹;欧洲一个节点收到不明数据包,碎片分析指向某国际医药集团的研究部门;东南亚一个节点监测到大额资金异常流动,经几个离岸账户汇入中间户后迅速拆散。他逐条讲完,合上文件,看向傅夜霆。
远程窗口里,一个代号的男声先开了口。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低沉而机械:南美那个节点我查过了,不是技术故障。失联的十二个小时里,节点被人物理入侵过。入侵者进了建筑,翻动了设备和文件,但没带走任何硬件。他们只拿了数据——而且是定点拿,只针对某几个特定文件夹。
傅夜霆靠在椅背上听着,目光沉而静。等猎隼说完,他偏头看向夜九的窗口:那几个文件夹里是什么?
夜九在屏幕里翻了翻手边的资料: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的几份内部评估报告,涉及暗夜对几个境外医药集团的技术评估和合作意向。其中一份提到一个叫凤凰计划的项目——暗夜跟一个欧洲实验室联合推进的,方向是稀有药材的活性成分提取和人工合成。细节我不方便在这里展开,但如果核心数据被人拿走,暗夜会在相关技术领域失去先发优势。
沈既白听到凤凰计划稀有药材活性成分提取这两个关键词时,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开口,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一圈——这个方向跟她手里那条药材渠道的某些上游环节有重叠。如果暗夜的项目被人盯上,盯上它的人,有可能跟她一直在查的那条线有关。
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住,继续听。
代号的女声接着补了几条技术分析,随后远程的人各自汇报了负责区域的动态。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,中间没有休息,节奏始终紧凑。沈既白全程没说一个字,但每个人都说了什么,她都记下了,并在脑子里跟自己那条独立线做交叉比对。
快散会时,傅夜霆做了简短总结:未来两周,黑渊据点继续监控但不急于动手;内鬼溯源加快;南美节点泄露事件做全面影响评估。然后他加了一条新安排:凤凰计划的数据从明天起做完整备份和隔离,所有接触核心数据的人员重新过一遍权限审核。夜九牵头,夜三配合。
两人各自在窗口里应声。
傅夜霆正要宣布散会,沈既白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幅度很小,但被他捕捉到了。他微微侧头,示意她说。她犹豫了不到半秒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刚才夜九说,凤凰计划的核心数据被拿走了。如果那个项目的方向是稀有药材活性成分提取,我建议把评估范围扩大到暗夜之外——查最近半年,有没有其他机构或个人在同一方向上出现异常动向。稀有药材的上游渠道很窄,从暗夜拿了数据的人,下一步一定去打通上游资源。上游的动静,比下游的数据更容易追踪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远程窗口没有人说话,但沈既白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夜九在屏幕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最终没开口。
傅夜霆偏头看她,目光里浮起一层很淡的、带着意外的认可。他收回目光,对着屏幕说了一句:按这个方向加一条评估线。夜三执行。
夜三应声。几分钟后会议散了,窗口一个接一个暗下去,最后只剩夜九还亮着。关掉之前,他对着镜头说:太太刚才那条线,我这边有些数据可以交叉比对。回头整理好了发给你。
沈既白对着镜头颔首。窗口暗了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傅夜霆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:你刚才那条建议,不只是建议。
沈既白从椅子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背。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夜色,转身靠上台沿,看着傅夜霆:稀有药材的上游渠道,我比你熟。动了暗夜数据的人往上游走,我那边的渠道,可能先于你的情报网捕捉到动静。我回头查一下,最近半年上游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货源变化。
傅夜霆看了她一拍,点头。他没有追问你那是什么渠道,也没有问你怎么查。他只是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两人隔着窗台对视了一瞬。他开口时,声音比开会时低了些:今天让你旁听,本来只想让你了解暗夜的结构。没想到,你反过来给我加了一条线。
沈既白靠在窗台上看他:你让我旁听,不就是想让我在关键的时候开口吗?
傅夜霆看着她,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浮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。沈既白从那个弧度里读出了被看穿了的意味,也弯了弯嘴角。两人隔着窗台站着,书房的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板上,交叠在一起。窗外,后花园的夜色安静而深沉,远处几盏地灯亮着暖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