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七决定不再绕弯子了。
理由很简单——他查了这么久,每多查一步,谜团就大一圈。药材的价格对不上,身份的档案被锁死,连是谁都在三天之内反转了两次。在她身后挖,挖出来的,全是她愿意让他看见的东西。
与其这样,不如当面问。
至于夜三那句不要跟任何人提起,包括先生——他也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跟她本人说,不算任何人。
他花了一个通宵,把已知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:那通后门的电话,的流转记录,保心丹的来历,三百万的药材成本……每一条都过了一遍筛子,想清楚哪些能说、怎么说、说到哪一步该停。
第二天上午,傅夜霆在书房处理公务,沈既白一个人在客厅里配药。
夜七走了过去。
她坐在沙发旁的矮桌前,桌面上摊着七八个白瓷药瓶,堆着一小座没来得及分类的药材小山。她低着头,把药粉一勺一勺装进瓶里,动作专注而连贯,瓶口与药匙碰撞出极轻的脆响。
夜七走到她身旁站定。
她抬了一下眼。看见是他,又低下头,继续装药。
有事?
夜七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搁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安静了几秒之后,他说了一句:
太太,我问你一个事。你可以不答——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问过。
沈既白把手里那瓶药封好盖子,放在一边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。没有被冒犯的不悦,也没有那种终于来了的了然。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等他把话说完。
你那天在后门打电话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
夜七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你说你在查一个叫的人,说有人在中转的时候做了手脚,被你截了。你手里有一条独立的药材供应线——这条线跟暗夜没有关系,跟傅氏,也没有关系。
他停了一拍。
你药柜里还放着一颗保心丹。那种药,一颗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美金。
他说完,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。只是在保心丹三个字出口的那一瞬——她的眼皮,微微动了一下。
幅度小到,几乎看不出来。
我想问你的是,夜七接着说,你到底是谁?一个在青崖山采药的姑娘,不可能有这些东西。
沈既白听完了他的话。
她把最后一瓶药封好,放在桌上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往沙发背上一靠,看着夜七。
她的目光沉而静。
像是在心里,做完了某种判断。
你说你听见了我在电话里说的话。那你也应该听见了——我让那边的人去查的下落。
她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平而稳,没有回避,也没有刻意强调。
我现在告诉你。,是我外婆年轻时用过的代号。她走了之后,这个代号就停了。
三个月前,有人用这个代号出手了一批九转草。那个人不是我——但跟我外婆有关系。我一直在查那个人到底是谁。因为他手里有沈家的东西,而那些东西,不该在他手里。
她说完,停在了那里。
明显,没打算把沈家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告诉他。
她看着他的目光坦然而平静,平静得像一汪深水——意思是:这一部分,我愿意说;剩下的,我留着。没有解释,更没有半分抱歉。
你手里那些药材的渠道,夜七又问了一句,是你自己的?
沈既白看着他。
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我做这一行,十几年了。总归有一些路子。具体的,我不方便跟你讲。但你不用担心那些东西的来路——我不会给傅先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夜七沉默了几秒。
她这句话里,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时间单位——
十几年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。往前推十几年,她大概从不到十岁起,就开始接触这些事情了。
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跟国际药材交易渠道打交道。
这个画面他想象不出来。可当它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时,竟跟面前这个坐在沙发上、神色如常的人—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你身上的功夫呢?夜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,你打野猪的那一针,安全屋里放倒四个人的药粉,还有你走路的时候,从来不会踩出声响。这些东西,也是一个采药女能练出来的?
沈既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。
然后,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,里面带着一点夜七读不太懂的意味。像是怀念,又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,看了什么人一眼。
我外婆教我的。
她说。
她说山里头不安全,女娃子一个人在外面跑,总得学点防身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我练了十几年了——熟能生巧。
她把话说到这里,就停住了。
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药材,低头分类——这个话题,到此为止。
夜七看着她又低头做事的侧影,知道今天能问到的,已经问完了。
他站起身。
刚走出两步,沈既白的声音从低头的角度传过来,不高,很平:
夜七。你刚才问的那些事,你知道就好。
说出去——对你没好处。
夜七在她身后站定,应了一声:我知道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还在低头分药材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,连发梢都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的表情安静而专注,好像刚才那番对话,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他收回目光,走出了客厅。
走廊很长。夜七走了一段,停下来,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。
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,重新过了一遍。
她的回答像一把筛子。
漏过去的: 是外婆的代号;三个月前有人冒名出手九转草;那个人手里有沈家的东西;她入行十几年;功夫是外婆教的。
筛掉的: 沈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;那个人到底是谁;她自己的渠道和资源从何而来;以及——剥开采药女这层壳之后,她究竟是谁。
还有一层,夜七是走出客厅才咂摸出来的——
从头到尾,她没有否认那条供应线,没有否认那些渠道。
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——可那句十几年,本身就是一句穿着家常衣服的供词。
夜七从墙壁上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楼梯口的时候,他听见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——傅夜霆书房的方向。沈既白已经上去了,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漏出来,语调轻快,简短,带着点笑意。
夜七在楼梯脚下站了一会儿。
三分钟前,她告诉他:我入行十几年,我外婆留下一个被人冒用的代号,我说出去的事,你最好烂在肚子里。
三分钟后,她在楼上,语气轻快地跟傅夜霆说着什么家常。
两副面孔之间,连过渡的痕迹都没有。
夜七听了一会儿,转身,朝后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