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国倾城到镇上的那天早上,下了点小雨。
早饭桌上,沈既白语气自然得像说去买菜:今天中午出去一趟,镇上有个朋友过来。
傅夜霆正在喝粥,眼皮抬了一下:安排车送你?
不用,镇子不大,我自己走。
傅夜霆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
但沈既白注意到——他放下碗之后,侧头看了夜七一眼。夜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无声的交流。
她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夜七会暗中跟着,她不在意。她要见的就是倾国倾城,夜七知道了也没什么。
她回屋换了身干净朴素的衣服,挎着帆布袋出了门。
沿着村道走了四十分钟,拐进镇子主街尽头的小旅馆,在二楼楼梯口跟两个人碰了面。
走廊光线不算亮,沈既白还是一眼看清了。
倾国,高个子,肩膀宽阔腰背笔直,深灰色薄外套,五官硬朗棱角分明,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爽朗又踏实。
倾城眉眼跟他七分相似,五官更精致秀气,长发扎成利落马尾,白衬衫配牛仔裤,干净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老大。两人同时低低喊了一声。
沈既白走到走廊尽头,靠着窗台站定,帆布袋往窗台上一放:简历带了?
倾城从小挎包里抽出两份打印简历递过来。
沈既白快速扫了一遍——
陈安,二十八岁,外省当过几年保安,后来去酒店做客房服务。
陈宁,二十六岁,做过家政保洁和餐厅服务员。
背景普通,经历实在,兄妹俩一起出来打工,合情合理。
很好。她把简历收进帆布袋,下午孙叔会在镇上贴招聘告示,明天上午去主楼面试。孙叔那边正常应对,夜七可能会多问几句,别露怯也别太积极,就是普通来应聘的年轻人。
倾国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笑了一下:我当过保安干过客房,他问什么我都答得上来。放心。
倾城站直了,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一张格外干净无害的脸:老大,苏婉清那边我什么时候开始接近?
先进宅子安顿下来再说。前期别主动找她,以普通佣人身份正常干活。她会自己注意到你。
沈既白又交代了几件细节——在宅子里碰面不要表现熟悉感、不要私下眼神交流太多、日常轨迹保持跟其他佣人一致。
倾国倾城一一记下。两人姿态放得很松,长期配合的老搭档,默契写在骨子里。
行了,先休息。沈既白背好帆布袋,明天面试完等孙叔安排。有人问怎么来的,就说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,从邻县坐车过来的。别多说。
她从旅馆出来时,雨已经停了。
沿着来路往回走,走过镇口小桥时,余光扫到巷口转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——
夜七穿了件半旧深色外套,靠在电线杆旁边,假装看手机。
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,假装没看见。
夜七也假装没看见她。等她走出二十步,才从电线杆旁移开,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。
回到傅家大宅,傅夜霆正在客厅看一份纸质文件。
见她进门,抬了一下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收了回去。
什么也没问。
沈既白也没主动解释,径直上楼回房。
第二天上午,面试进行得很顺利。
孙叔在镇上贴了告示,来了不少应聘的人。倾国倾城混在其中,填表、接受孙叔第一轮面谈,然后被引到夜七那边做第二轮背景核实。
夜七坐在一楼东侧小会客室里,面前摆着两份简历。
先叫倾国。
之前在哪干过?
外省当过保安,后来去酒店做客房服务。
为什么来这边?
想换个环境,这边风景好,空气好。
有什么特殊技能?
倾国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有点憨:学过基础急救培训,遇事不慌,手脚麻利。
夜七又问:你们兄妹俩为什么非要一起找活干?
我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,一起干活互相有个照应。
之前在酒店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不干了?
酒店生意不好,裁了一批人,我俩刚好在名单里。
滴水不漏,又带着点年轻人的实在劲儿。
夜七在简历上多看了两眼,没发现异常:在外面等着,叫你妹妹进来。
倾城进门时姿态放得很低,轻声细语,问一句答一句,时不时带点羞涩地笑。
问题大同小异,她答得一样踏实。
你们俩在之前的酒店做的都是客房服务吗?
倾城点头:我哥做楼层客服,我做公共区域保洁。我动作快,地面窗台都擦得干净。
夜七在简历上勾了几个对号,思索片刻,站起来跟她握了手:条件基本符合。先回去等通知,今天晚点会有消息。
倾国倾城从会客室出来,脸上维持着普通求职者特有的忐忑和期待——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。
穿过客厅往外走时,沈既白正好从楼梯上下来。
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厨房,跟两人隔着大半间客厅,各走各的。
倾国从她身边经过,没有任何多余目光接触。
倒是倾城擦肩而过时,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薄荷味。
SJ组织内部信号——
一切顺利。
沈既白脚步未停,走进厨房,端起水杯。
她在灶台旁喝完水,听见走廊尽头孙叔正在跟夜七低声核对——
那两个兄妹底子挺干净。
我看着也行。
那就定了吧,东边佣人房正好空着两间挨着的。
她低头,弯了一下嘴角,把水杯放回架子上。
倾国倾城,顺利进宅。
傍晚,沈既白在花园里检查药圃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,继续弯腰拨弄土壤。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停住,然后傅夜霆的声音低低响起:
陈安,陈宁。
沈既白手指一顿。
他知道了。
夜七查过了,傅夜霆走到她身侧,目光落在药圃里那些嫩绿的幼苗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简历干净,背景普通,挑不出毛病。
他顿了顿,侧头看她。
但夜七说,那个叫陈宁的姑娘,握手的时候虎口有茧。
沈既白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面色如常:干保洁的,握拖把握多了,有茧不正常?
傅夜霆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编,但我暂时不拆穿的意味。
正常。他说。
然后话锋一转,声音低了几分:
但陈安走路的时候,重心落在前脚掌。那是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
沈既白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看出来了。
而且看得比她想象的还细。
傅夜霆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她不到一臂。他微微低头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:
你往宅子里放人,我不拦你。
但沈既白——
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,目光沉得像潭深水。
下次想往我身边安插人手,直接跟我说。
不用绕这么大圈子。
沈既白抬眼看他。
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。
她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应,夜七突然从主楼方向快步走来,脸色紧绷:
先生,太太——
苏婉清那边出事了。
她房间里的熏香,被人换了。
沈既白瞳孔骤然一缩。
倾城还没接近她,苏婉清的熏香就被人动了手脚?
宅子里,还有第三只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