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三天没亮就去了老宅。
沈既白没心思配药,也没心思看花园里的土壤样本,就坐在客厅里干等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行字——沈氏医谱,沈傅旧约。
一个多小时后,手机震了。
夜三的消息:原件已扫描,十分钟后到。
她起身走到客厅角落,打开夜三留下的备用平板。文件传输进度条从0%开始缓慢往前爬,她盯着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100%。
文件夹弹出,十几张扫描照片躺在里面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第一张。
泛黄的宣纸,边缘脆化出细密裂痕。毛笔小楷端正工整,开头一行——
沈氏医谱·光绪癸巳年秋月手录
下面密密麻麻列着药材名和炮制方法,不少配伍结构跟她外婆教的一模一样。她快速翻过前面十几张,都是医谱主体——药材名录、炮制工艺、经典方剂。珍贵,但不是她要的。
翻到第三张,她目光猛地钉住。
纸张左下角一段小字注释:
此册内附夹页一页,书于光绪二十八年春,由沈氏第十七代传人沈怀瑾附记,内容不属医谱本编,另页存之。
她手指一划,下一张。
独立的夹页。纸张更小更薄,边缘有不规则的撕扯痕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硬塞进去的。字迹潦草急促,行笔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。
她凑近屏幕,逐字逐句往下读——
沈氏与傅氏早年曾有一桩约定,因战乱变故未及完成。傅家长辈离世前,将沈家一批重要医典和药材资源的存放线索托付给沈家保管。作为交换,沈家答应未来若傅家有需求,须以医术相助。
双方主事者相继离世,约定逐渐模糊,最终只剩寄存档案和一句口传训示——
沈傅两姓,后人有缘相逢,可认此约。无缘则罢。
沈既白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继续往下读。
夹页末尾,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写完后又回头补上去的——
若后世沈氏之女与傅氏之子相遇成姻,则旧约自续。沈怀瑾识。
沈氏之女。
傅氏之子。
成姻。
旧约自续。
她盯着那行字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,都像有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层一层往外推。
她知道外婆的家族跟傅家有渊源,但没想到是——一份横跨上百年、贯穿两三代人的口头契约。附着的条件,竟然是婚约。
她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。
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跟傅夜霆之间,签的是打印体的法律文件,跟百年前那纸旧约之间,隔着一整条时间的长河。
可她在那空荡荡的无名指上看了几秒,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。
她把照片全部下载到本地,给夜三回了条消息:收到。原件保存好,不用寄来。
夜三回了个。
沈既白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,脑子里还在转那行沈氏之女与傅氏之子相遇成姻。
她双手撑在窗框上,低头闭眼,想把纷乱的思绪摁下去。
没摁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睁眼转身,愣住。
夜九站在客厅入口的门框边沿上。
比她上次在落鹰沟见到时好多了,脸色还偏白,但能站直走路了。白衬衫干净,右腕缠着薄薄一层纱布,左手扶着门框,表情带着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困惑。
沈姑娘。他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晰,林七说了,是你去落鹰沟把我捞回来的。我今天能下床,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。
沈既白把百年旧约从脑子里拽出来,走到沙发旁示意他坐:身体怎么样?
夜九坐下,活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右腕:肋骨在长,腕上皮肉长了一层,全面恢复还得时间。林七说,要不是你当时做了急救,我那条命就交代在竹林子里了。
被抓的时候,看清对方面孔了吗?
夜九摇头,表情凝重:没看清,从头到尾蒙着面。但我做了几件事——他竖起一根手指,第一,我在落鹰沟南面碎石堆里留了条割断的手腕带,上面有暗夜编码。
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第二,我被灌药后趁对方松懈,把身上加密通讯器的芯片咬碎含在舌头底下,等他们走远才吐出来,埋进了土里。
沈既白目光一凝:芯片呢?
我让林七挖回来了。夜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锡纸包,指甲盖大小的扁平方块,推到了她面前,核心存储模块还在,数据应该没损坏。但我手腕有伤,暂时没设备读取。林七说你在技术方面有渠道,如果你能想办法读出来,应该能提取我被抓前最后录下的一段环境音频和定位信号。
沈既白拿起锡纸包,在掌心掂了一下。
很轻。防水防压,军用级规格。
她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叶芊芊:接口规格,能不能匹配我那边的解析仪?
叶芊芊秒回:能匹配。要的话寄一台给你?
不用,先寄个读写转换器。
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抬头看夜九。
夜九也在看她,目光里带着那种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问起的犹豫。
想问就问。沈既白说。
夜九沉默几秒,开口了:我的追踪数据和加密通道被人后台动了手脚,总部权限被人利用。这件事,你知道吗?
知道。
你一个采药的姑娘,夜九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带着技术人员的精确和审慎,为什么会对加密芯片的读取、暗夜编码识别、还有环境音频和定位信号这些东西这么熟悉?
他盯着她: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采药人能接触到的术语,更不可能被一个采药人随口复述出来。
沈既白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。
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夜九搞技术的,脑子里有天然的逻辑审查机制,不会因为她救了他的命就自动屏蔽矛盾。
你记得我之前让林七带话问你的问题吗?西崖顶的石板是谁刻的
夜九愣了一下,慢慢点头:记得。
你想知道我是谁,我也想知道你手里的技术系统在暗夜里运行到了什么程度。沈既白身体微微前倾,不如各让一步——你先回答我那个问题,我再给你一个能解释你所有疑问的答案。
夜九靠在沙发背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开口:西崖顶那块石板,我不知道是谁刻的。但我知道,石板位置标注在暗夜早期初代地图档案里,标注人是暗夜上一任技术主官,代号。那个人十几年前离职,现存档案里几乎找不到他的个人信息。
青鸟。沈既白默念了一遍,点头,好。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——
她拿起茶几上的锡纸包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你手里的芯片如果读出来,数据能跟总部权限被篡改的时间线对上,我可以帮你一起把那个内鬼的底摸出来。
她抬眼看向夜九,目光深不见底。
至于我为什么懂这些东西——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等芯片内容读出来了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
夜九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成交。
沈既白把芯片收进口袋,起身送客。
夜九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警惕,还有一种技术人员面对未知系统时本能的兴奋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沈既白站在客厅中央,低头看着口袋里的芯片,又抬头望向二楼傅夜霆卧室的方向。
百年旧约。
加密芯片。
代号青鸟。
这三条线,像三根无形的针,正慢慢往同一个点上扎。
而她隐约觉得,那个交汇点——
就在傅家老宅的某个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