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夜宸和苏婉清走后第三天,苏婉清又来了。
下午两点,沈既白正在二楼捣药。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,紧接着是一串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的脆响,笃、笃、笃,不紧不慢,像在踩点。
她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。
苏婉清穿着浅杏色针织开衫,米白长裤,手里拎着个保温食盒,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主楼正门走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笑容温婉得像幅油画。
沈既白把药杵往臼里一搁,擦了擦手,下楼。
她卡在楼梯拐角,不早不晚,正好跟苏婉清在客厅门口撞了个对脸。
小沈在啊。苏婉清笑盈盈地递过保温盒,我今早特地炖了只老母鸡,加了黄芪当归,最是补气血。上回那碗燕窝你说夜霆在排毒不能吃,我想着补的不成,温和的鸡汤总可以吧?不油腻也不发,润润肠胃总是好的。
语气自然又亲近,活脱脱一个一心为继子身体着想的慈爱长辈。
沈既白接过保温盒,嘴角一弯:苏阿姨太客气了。我先看看药材配得合不合适,夜霆现在在用药,有些食材跟药性相冲。
你看着办,你是医生,你说了算。苏婉清笑着点头,眼底的光却深了一寸。
沈既白捧着保温盒进了厨房,在灶台边掀开盖子。
鸡汤的香气轰地炸开,汤色清亮金黄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鸡块炖得酥烂脱骨,黄芪和当归的药香跟鸡肉的鲜味缠在一起,闻着确实是一碗用心炖出来的好汤。
但沈既白没急着倒汤。
她先舀了一勺清汤在白色瓷碗里,对着窗口的光线晃了晃。碗底干净,没有银白色微粒,没有异常悬浮物,汤色均匀透亮,看着完全正常。
她又凑近闻了一遍。除了药材和鸡肉,没有别的味道。
银针从袖口摸出来,在袖口内侧擦了擦,探进汤里蘸了一下。拿出来——光洁如初,没黑没变。
干净的?
她低声自语,却没放心。银针收好,指尖沾了一点点汤底,往舌尖上一抹。
那一瞬间,她瞳孔猛地一缩。
汤很鲜,很香,药材味纯正。可舌尖最深处,她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酸涩尾调。那酸涩跟食材药材完全无关,像是某种在高温炖煮中被分解了大半、只残留极少量的东西,混在汤的厚重底色里。如果不是她用舌尖最敏感的区域去尝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把那口汤吐进水槽,清水漱了三次口。
盖子合上,端着保温盒走回客厅。
苏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:怎么样?能喝吗?
沈既白把保温盒往茶几上一放,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深得像井。
苏阿姨,这碗汤按常理是能喝的。她顿了顿,声音不轻不重,但它里面,多了一样东西。
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:什么东西?
一种经高温分解后味道极淡的植物碱。沈既白语气平淡,像在聊天气,具体品种我还没完全确定,但它的作用方向是跟夜霆体内的神经毒素产生协同反应,加速神经元末梢的萎缩。
她看着苏婉清那张温柔含笑的脸,一字一顿:把这种东西掺进药膳里,手法很高明。高温长时间炖煮后,绝大多数常规检测手段都测不出来,只有靠人的味觉在特定温度下,才能捕捉到它残存的酸涩尾调。
空气静了一瞬。
苏婉清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可她保养得当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。嘴角弧度没变,眼底的神色却在那一瞬间闪过几种情绪,最终归于一种得体的、带着些许惊讶的困惑。
小沈你在说什么呀?她轻轻拍了拍膝盖,语气温柔中带着委屈,鸡汤就是我亲手炖的,食材都是孙叔一早去买的新鲜货,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呢?是不是你太紧张夜霆的身体,把正常味道误判了?
倒打一耙,面不改色。
沈既白心里冷笑——这女人,城府深得可怕。
苏阿姨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汤里多了东西。沈既白语气依然平和,也许是食材采购时被人动了手脚,也许是炖汤时不慎混了进去。不管原因是什么,这碗汤夜霆不能喝。
她说完,端起保温盒转身走进厨房,不轻不重地把整碗汤倒进了水槽。
汤汁打着旋流下去,咕噜咕噜,最后只剩几块鸡骨头孤零零躺在滤网上。她把空盒拿到水龙头下冲干净,擦干水渍,端回客厅递到苏婉清面前。
保温盒洗好了,苏阿姨下次用的时候可以直接装东西。
苏婉清接过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盒,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——左眼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不到半秒,又被笑容盖住了。
她站起来,把保温盒塞进手提袋,声音比来时紧了一分:好吧好吧,既然小沈这么认真负责,那我以后送吃的来之前先跟你打声招呼。夜霆能找到你这么细心的医生,是他的福气。
门口又说了几句夜霆拜托你了注意休息之类的客气话,然后上车走了。
沈既白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尾灯消失在院门外,才转身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,慢慢呼出一口长气。
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低头看着还沾着药味的手指。
那碗鸡汤里残留的植物碱,让她想起了一样东西——傅夜霆体内七种毒素中,针对神经系统的那一种,核心成分的母体就是一种极其稀有的高山植物碱。鸡汤里那丝酸涩尾调,跟那种植物碱的衍生物,高度吻合。
苏婉清手里有那东西。
而且她把那东西练到了可以混入高温炖煮的汤品中、不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的程度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,而是对毒素的化学特性和烹饪工艺都掌握了极深理解的操作。
她背后,一定有人。
沈既白放下水杯,起身上楼。推开房间门的时候,她脚步一顿——
傅夜霆正站在她窗台前面,手里捏着一片她晾在那里的白花蛇舌草叶子,低头在闻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,手里的叶子还没放下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鸡汤倒了?
倒了。里面掺了东西。沈既白走进去,往椅子上一坐,植物碱,跟神经毒素同源的衍生物。我尝出来的。
傅夜霆把叶子放回窗台,转过身靠在窗台边沿看着她。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融在一片暖光里。
你连尝都能尝出来?
我的舌头受过训练。沈既白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,外婆从小让我用不同的汤药练味觉,从浓度到成分一点一点打磨,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植物碱,我都能分辨出味道残留。
她顿了顿,目光沉下去:她手上不仅有那种植物碱的原体,还非常清楚怎么把它用到食物里避过检查。这意味着她背后至少有一个懂药材和毒理的人在帮她。光靠她一个人,做不到这个程度。
傅夜霆安静地听完,点了一下头:我让夜三从这方面入手。她在外面接触的药材商、中医师、保健品顾问,全部拉出来过一遍。
沈既白应了一声,歪了歪头看他,你刚才站在我窗台前面,闻我的白花蛇舌草做什么?
傅夜霆表情纹丝不动:路过,看到叶片形状跟资料库里描述的对不上,停下来看一下。
对不上?
嗯。资料库里的叶片偏狭长,你这个偏圆短,品种可能不同。他语气客观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。
沈既白愣了一下,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,拿起那片叶子对着光重新看。叶片的形状和纹路确实跟标准品种有细微差异,她之前太专注药用价值,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你说得对。她把叶子放回去,这个品种我没见过,可能是变种或者本地特有亚种。药性应该不受影响,但我回头要重新验证成分构成。
傅夜霆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她桌面上摊开的药材和药丸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停,侧过头来看她:下次苏婉清送东西来,叫夜三直接挡在门口,不让她进。
沈既白靠在桌边,挑了挑眉:怎么,怕我尝出问题来?
怕你把不该吞的东西吞下去。
傅夜霆说完,迈步出了门,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。
沈既白站在窗台前面愣了两秒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上面还残留着水槽里溅上来的水渍,她用指尖搓了搓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——
没有酸涩味了。
她弯了弯嘴角,把那片傅夜霆捏过的白花蛇舌草叶子从窗台上拿起来,放进了标本簿里,夹好。
窗外,夕阳把云层烧得通红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苏婉清今天来送汤,傅夜宸没跟着。可那辆车的司机,她总觉得眼熟。
像极了早餐会上,那个替她鼓掌的中年男人身边的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