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白拎着药锄下楼时,夜三正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沈姑娘,他抬头,脸色比纸还白,你要的东西,我查到了。
什么?
傅夜宸的医疗记录。夜三把纸递过来,过去三十年,傅氏集团内部所有加密档案。叶小姐的人传过来的,两分钟前刚到。
沈既白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不是打印件,是手抄的,字迹潦草,像是从屏幕上飞速抄下来的——
傅夜宸,男,生于1995年。三岁时确诊先天性神经毒素沉积症,症状与傅夜霆完全一致。七岁时第一次急性发作,抢救后存活。此后每年发作一次,最近一次在三个月前。
沈既白的手指攥紧了纸。
他也有。她说,七种毒。从出生就有。
夜三的声音发颤,而且他的发作频率比傅先生更高。傅先生是二十八岁才全部发作,傅夜宸是每年一次,从小熬到大。
沈既白忽然明白了。
苏婉清为什么要杀傅夜霆。不是因为权力,不是因为财产。是因为——
九转草只有一株。傅夜霆用了,傅夜宸就没得用。她儿子从小中毒,每年发作,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疼了二十五年。现在,唯一救命的药草出现了,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。
傅夜宸知道吗?沈既白问。
知道。夜三说,三个月前那次发作,是他亲手给自己注射的镇静剂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里的东西。
沈既白把纸折好塞进口袋,拎起药锄往外走。
沈姑娘,夜三拦住她,花园里有人。苏婉清留了四个暗哨,围着九转草的根。
我知道。
那你还——
我不去,沈既白回头看他,傅夜霆活不过今晚。我不去,傅夜宸也活不过明年。四个人守着一根草,说明草还在。草在,就有路。
她推门出去,夜风涌进来,带着花园里的青草气。
后花园,月光把草坪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。
沈既白贴着围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药锄藏在袖子里,竹篓挎在肩上,里面装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块纱布。
她数了——四个暗哨。一个在樟树后面,两个在灌木丛里,一个在围墙顶上。都是苏婉清的人,穿着深灰色的衣服,跟夜色融为一体。
她没有硬闯。她绕到了花园的东南角,那里有一口枯井,井沿塌了半边,杂草丛生。她蹲在井沿上,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是她白天采的白花蛇舌草,碾碎了,混着一点雄黄粉。
她把布袋扔进枯井。
三秒后,井底传来的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。然后,一股极淡的烟从井口冒出来,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,顺着夜风往九转草的方向飘。
四个暗哨同时动了。
樟树后面的那个咳嗽了一声,灌木丛里的两个开始揉眼睛,围墙顶上的那个站了起来,往枯井的方向张望。
沈既白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她从井沿弹起来,贴着围墙根疾奔,十步,二十步,三十步——九转草的根就在眼前了。叶子细长,顶端开着淡紫色的花,八瓣,断口发黑。
她跪下,药锄插进土里。
住手!
暗哨发现了。围墙顶上的那个跳下来,手里亮出一把短刀。灌木丛里的两个也冲过来,脚步杂乱,但很快。
沈既白没停。药锄往下挖,泥土翻起来,露出白色的根须,像老人的手指,盘结在土里。
短刀到了她后颈。
她没回头,左手从竹篓里抽出银针,反手一甩——
银针扎进那人手腕的穴位,短刀落地。她身后传来一声闷哼,然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。
第二个到了。她药锄还没拔出来,右手还抓着根。她侧身,用肩膀撞过去,把那人顶得踉跄了一步,然后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
骨裂声。惨叫。
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到了。她拔出药锄,根须带出来一大团土,她没时间抖,把根塞进竹篓,然后旋身,药锄的刃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——
药锄架住了两把短刀。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但没退。她盯着那两个人的眼睛,声音很低:
让开。草我不拿,根我带走。你们主子要的是花,根对她没用。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,没动。
根里有血。沈既白说,沈家的血。你们主子喝了,会死。你们敢让她喝?
两个人又对视一眼,然后,缓缓退了一步。
沈既白没再说话,拎着竹篓,快步往回走。她的后背全是汗,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草地上,像一串暗色的珠子。
傅夜霆靠在床头,看着她推门进来。
她的样子很狼狈。头发散了,脸上蹭着泥,右手虎口在滴血,竹篓里的根须还带着大团泥土。
挖到了?他问。
挖到了。她把竹篓放在桌上,取出粗陶碗和纱布,根须榨汁,喝下去。可能很苦,可能很腥,可能——
可能什么?
可能没用。沈既白说,沈如兰的血在根里养了二十年,我不知道还能剩多少活性。如果不够,你还是会死。如果够,你可能会……
会什么?
会看见一些东西。沈既白的声音低下去,我外婆说,沈家的血里藏着记忆。喝了,可能会看到血主人的过去。沈如兰的过去。
傅夜霆看着她,很久。
来吧。他说。
沈既白把根须洗干净,捣碎,用纱布包住,拧出汁液。汁液是淡红色的,像稀释的血,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甜香。
她端着碗,走到床边。
傅夜霆接过来,看了一眼,仰头喝下。
汁液入喉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沈既白坐在床边,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。
脉象在变。不是变好,也不是变坏,是变得……奇怪。像有两股力量在血管里打架,一股是七种毒,一股是沈如兰的血。它们在互相撕咬,互相吞噬。
傅夜霆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全身。他的牙齿在打颤,额头上渗出冷汗,嘴唇发紫。
傅夜霆?沈既白按住他肩膀。
他没睁眼,但嘴唇在动。声音很轻,像梦话:
……火。
什么?
……好大的火。她在火里。她在喊……喊我的名字……
沈既白的手顿住了。
沈如兰的记忆。傅夜霆真的看见了。
她还喊了什么?沈既白问。
傅夜霆的身体绷得更紧了,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:
……她说……霆儿……快跑……别回头……母钱……给白白……
然后,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涣散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。他盯着沈既白,一字一顿:
沈如兰不是病死的。她是被烧死的。傅家老宅……二十年前……那场火……
沈既白的血忽然凉了。
二十年前。傅家老宅那场火。她外婆说过,沈如兰了。但她从没说过是怎么走的。
谁烧的?她问。
傅夜霆看着她,瞳孔缩得像针尖:
苏婉清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风声。是玻璃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声音,极轻,极脆,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窗玻璃。
沈既白猛地转头。
窗玻璃上,贴着一张脸。
没有五官。只有一张白色的面具,两个黑洞洞的眼洞,正对着屋里。
苏婉清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在玻璃上缓缓画了一个符号——
五瓣花。
然后,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