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鹰沟的泥是活的。
沈既白跟着白衣女人走了半个时辰,不是林七。那女人不说话,脚步轻得像飘,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进了沟底,湿气浓得能拧出水,两侧崖壁把月光掐死,只剩女人手里一根冷光棒,晃出一团惨白的光圈。
到了。
女人停在一丛倒伏的矮竹林前,拨开竹竿。后面一小片空地,防潮垫上躺着个人,旁边蹲着两个黑衣人,看见白衣女人都站了起来,动作带着惧意。
不是林七的人。
沈既白没动,手伸进竹篓,握住了药锄。
九少爷。白衣女人蹲下去,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带着笑,人带来了。
防潮垫上,夜九仰面躺着。二十四五,瘦脸,尖下巴,眼窝深陷,嘴唇裂得像干旱的地。上衣解开,左肋下一片淤青,紫黑发亮,边缘肿着。右手腕缠着布条,血浸透,皮肉磨烂,露出底下淡白的筋膜。
沈既白探他额头——烫得指尖一缩。
她翻开眼皮,瞳孔涣散。舌苔黄白,厚得像霉,口气酸腐。
谁打的?她问,声音很平。
他自己。白衣女人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绑在竹根上,硬扯断的。我们没碰他。
沈既白看了她一眼。面具上的两个眼洞黑漆漆的,像两口井。
你们给他灌了什么?
一点小礼物。女人笑了一声,和你救的那个人,一样的配方。
沈既白的血凉了。
一样的配方。七种毒。
她没再说话,打开竹篓,四根银针扎下去——内关、足三里、人中、涌泉。夜九的呼吸深了一些,嘴唇动了动,没睁眼。
按住他。
两个黑衣人上前按住肩膀和腿。沈既白摸出刀片,划开腕上血布,凉白开兑药粉,冲洗,上药,包扎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然后是肋下淤伤,她沿着紫黑边缘按压,指尖感知底下的骨骼排列。
按到某处,夜九猛地吸气,身体挣了一下。
骨裂。她收回手,没断。养两个月。
她贴药膏,缠绷带,从胸廓底部往上固定两圈。然后站起身,把银针收好。
他死不了。她说,但你们灌的东西,我解不了。条件不够,得送出去。
白衣女人歪了歪头,面具对着她:沈姑娘不试试?
试什么?
你身上的毒,女人往前迈了一步,和你救的那个人,同源。你不好奇,自己为什么没发作?
沈既白的手顿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皮肤下,血管微微发青,和平时一样。但她忽然想起——外婆临终前,也烧过三天三夜,嘴里念叨着傅家的毒,沈家的血,然后才咽的气。
不好奇。她说,声音比夜风还凉,带路,回去。
白衣女人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,转身往沟外飘去。沈既白背起竹篓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了一眼夜九。
告诉他,她对按住夜九的黑衣人说,西崖顶的石板,是谁刻的。他知道,就让他传话。不知道,就等死。
回村的路上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
沈既白快步走着,裤腿全是泥,头发黏在脸上。她心里惦记着王婶家偏屋里的人,脚步越来越快。
翻墙进院,老槐树下黄狗摇了摇尾巴。她推开自己偏屋的门,目光往傅夜霆那间扫了一眼——
窗纸昏黄,烛火在跳。门缝里漏出夜三压低的声音,焦急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她快步过去,敲门。
我。开门。
夜三拉开门,脸色比昨晚差了一大截,嘴角绷得死紧:傅先生半夜高烧,退烧药没用,温度一直在往上走。
沈既白侧身挤进去,几步走到床边,手掌贴上傅夜霆额头——
烫。
不是普通的烫。是烙铁似的,干燥灼热,像有人在他颅腔里生了一堆火。她快速翻看瞳孔,瞳孔缩得比正常小一圈。舌苔,黄黑,边缘发紫。胸腹处的金针穴位,她按下去——
指尖传来的温度分布不均,胸口像烧红的炭,四肢却冰凉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
寅时过半。翻身的声音不对,一摸就烫得吓人。
沈既白直起身:不是发烧。是毒在烧。
什么?
金针封穴压了太久,毒素没路走,全往内脏里灌。她已经开始动手,冷水,越多越好。布巾,两条。一条敷额,一条擦四肢腋下。先物理降温,把体温压下去,我再重新扎针,给毒找条出路。
夜三冲出去打水。
沈既白把傅夜霆的上衣解开,三十六根金针还扎在胸腹上,针尾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暖金色。她没拔,而是顺着针尾一根一根地捻,方向变了——从顺时针改逆时针,从往里压改成往外提。
像在拔塞子。
夜三端着水进来,看见这一幕,手一抖,水洒了一地。
你……你在干什么?
沈既白头也不抬,之前是堵,现在是疏。把毒从内脏逼到四肢,从毛孔里排出去。汗出来,烧就退。
她捻完最后一根,傅夜霆的身体忽然绷紧,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。然后,他的皮肤开始变红,不是发烧的红,是气血上涌的红,像有人在他血管里开闸放水。
沈既白把布巾浸了冷水,扔给夜三,腋窝,肘窝,膝窝,脚板心。这些地方血管浅,散热快。
两人忙了一夜。
傅夜霆的体温像坐过山车。沈既白每隔一炷香探一次脉,根据脉象调整金针的深浅。温度高的时候,她把针往下压一分;温度低的时候,往上提半分。夜三在旁边换布巾,手泡得发白,指节僵硬。
天亮了。
傅夜霆额头的温度终于退了。不是慢慢退,是突然退的——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的沙滩。他呼吸变深,眉心舒展,嘴唇的潮红褪了,变成一种虚弱的淡白。
沈既白探完最后一次脉,肩膀松下来,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。
降了。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后面应该不会再反复。
夜三瘫坐在地上,两只手红肿僵硬,但看着床上的人,那根绷了一夜的筋终于松了。
沈既白走到窗边,把竹篓整理好,取出龙骨草,开始捣药。她要把傅夜霆体内逼到皮表的毒渣用发汗的方式排掉,同时内服巩固。
夜三歇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:你一整晚没合眼,不累?
沈既白捣药的手停了一瞬。她低头看着药臼里越来越细的粉,摇了摇头。
习惯了。
她说完,忽然皱了一下眉。
药杵上,有一滴血。
不是傅夜霆的。也不是夜九的。
是她的。
鼻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,已经干了,在她上唇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她抬手抹掉,继续捣药,动作没停。
但夜三看见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沈既白先开口了,声音很淡:别告诉你老板。
为什么?
因为,她把药粉倒进瓷碗,加温水调成糊,如果我倒了,就没人能同时解你们两个的毒了。
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,扶起傅夜霆的头,把药灌下去。傅夜霆在昏迷中吞咽,喉结滚动,然后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像铁钳。
他眼睛没睁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……别走。
沈既白一怔。
傅夜霆的手指滚烫,扣在她腕脉上,像烙铁。他重复了一遍,这次更轻,却更急:
……别走。
沈既白低头看着他。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常年绷着的脸此刻松弛下来,眉心那道痕还在,却不再锋利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她没抽手,只是用另一只手把药碗搁在床头,然后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不走。她说,你欠我诊金,还没付。
傅夜霆的手指松了一点,但没完全放开。他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见,呼吸重新变深,再次陷入昏睡。
沈既白坐在床边,任由他攥着手腕,目光落在窗外。
村口老槐树的方向,晨光把树冠照得金灿灿的。但她看见,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白衣。面具。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纸扎的人偶,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