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。
沈既白睁开眼时,天还是蟹壳青。她在藤椅上蜷了一夜,脊背僵得像块木板,但让她醒的不是这个——空气里飘着一股新鲜的腥气,混着硝烟味,从门缝底下渗进来。
床上,傅夜霆的呼吸比昨晚沉了些,眉头舒展,像暂时从那七种毒的撕咬里逃了出来。她探了探脉,脉象缓了些,但底下藏着一股躁动的细流,像暴雨前的闷雷。
她推开门。
夜三背对着她站在院中央,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。左臂袖子豁了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,洇出几个暗色的圆点。
院门外,灌木丛在抖。
不是风。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刨地,粗重的喘息一抽一抽,带着病兽特有的焦躁。
进去。夜三没回头,声音绷得像弦,把门闩上。
沈既白没动。
灌木丛炸开,一颗硕大的脑袋撞了出来。黑褐色硬毛,獠牙白森森,左后腿拖在地上,伤口翻卷,脓血糊了半条腿。它低吼一声,前蹄刨地,泥点子溅到夜三脸上。
三百斤往上。受伤,发烧,疯了。
夜三把木棍横在胸前,右腿微屈——是个要扑上去的架势。但他左臂在抖,血越流越快。
野猪动了。
那团肉山裹挟着腥风撞过来,夜三侧身要躲,左臂拖累了他,速度慢了半拍。獠牙擦着他腰侧划过,布料撕裂声刺得人牙酸。他闷哼一声,木棍捅在野猪肩背上,像捅进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毫无作用。
野猪甩头,獠牙往他小腹挑去——
夜三闭眼等疼。
疼没来。
他睁眼,看见沈既白站在他和野猪之间。她什么时候过来的?他不知道。她右手抬着,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根东西,细得几乎看不见,针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野猪僵住了。
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前冲的姿势,前蹄还悬在半空,却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小眼睛拼命转动,鼻孔喷着白气,四蹄开始打颤,然后轰然倒地,震得地面一颤。
泥尘飞扬。
沈既白蹲下去,在野猪耳根后拔出一根银针,顺手从篓子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了些淡黄药粉在它后腿伤口上。药粉触到脓血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野猪哼了一声,眼神里的凶光退了,变成浑浊的迷茫。它挣扎着想站起来,沈既白在它屁股上拍了一巴掌:
那畜生竟然真拖着后腿,一瘸一拐钻进了灌木丛。
夜三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,半晌才放下木棍,低头看腰侧——衣服豁了道口子,皮没破,再偏一寸就是肠穿肚烂。
你……他嗓子发干。
沈既白把银针在衣襟上擦了擦,收回针包,转身往屋里走。
它左后腿化脓三天,烧得神志不清,见谁咬谁。她头也不回,不是冲你们来的,是冲院角那口水缸。它渴。
夜三低头一看,院角果然摆着个破水缸,是猎人屋原先就有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沈既白已经进了屋,声音飘出来:你左臂伤口裂了,进来重包。还有,你老板脉象有变,毒在换阵,天亮前必须换药。
夜三低头看左臂,血已经浸透半条袖子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这姑娘,连他伤口裂了都一眼看出来,却连问都不问一句。
屋里,沈既白重新给傅夜霆把脉。三根手指搭上去,这次她闭着眼,眉心越蹙越紧。
夜三忍着疼坐在旁边,看她表情,心一点点往下沉:怎么了?
毒在互相喂。沈既白睁开眼,七种毒,三种是引子,四种是杀招。引子护着杀招,杀招养着引子。我昨晚封了穴,压住了杀招,但引子醒了,正在重新排兵布阵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,沈既白从篓子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牛皮纸,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道,再拖两天,这七种毒会融成一种新毒,到时候神仙难救。
她把纸递给夜三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,有些被划掉,有些打了星号。
三十六味药。有些你们能弄到,有些不能。不能的那些,我得自己进山找。
夜三接过纸,扫了一眼,脸色微变:龙脑香、雪上一枝蒿、金线莲……傅家有渠道,给我四十八小时。
你没有四十八小时。沈既白指了指傅夜霆的心口,他这里,最多撑到明天日落。
夜三攥紧了纸,指节发白。
沈既白不再说话,低头整理竹篓。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傅夜霆脸上,他的右手虚握着,掌心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在梦里攥着什么。
沈既白瞥了一眼,忽然顿住。
她走过去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。
掌心躺着一枚铜钱。外圆内方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,被血污糊住了,看不清。
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,合上了他的手掌。
夜三,她没回头,你们老板,平时信佛还是信道?
夜三一愣:什么?
没什么。
她把竹篓挎上肩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青灰色的山脊。雾气正在散去,露出山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外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——
白白,遇到掌心里攥着铜钱的人,离远点。那种人,命是借来的,债是前世欠的,你沾不得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那枚石片在口袋里硌着,五瓣花印似乎在发烫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急促,杂乱,不止一个人。
夜三推门出去,随即喊了一声:物资到了!
沈既白转过身,目光越过夜三的肩膀,看向院门外。
三个黑衣人站在晨雾里,手里拎着密封箱。为首的那个抬起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
灰布褂子,眉心到眉梢的老疤。
李老四。
他冲沈既白笑了笑,露出半口黄牙:
丫头,又见面了。我说过,那丛石斛卖了钱,分你一半。
沈既白的手缓缓伸进竹篓,握住了药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