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以护士身份潜入江城陆军病院，全盘皆是萧逸尘周密铺就的局。
入夜，山神庙偏殿的供桌上，三样物件整齐铺开：一份伪造得惟妙惟肖的护校毕业证、印着林晚一寸免冠相片的良民证，还有一套仿制的日军制式护士服。这是萧逸尘托付杂货铺钱掌柜，耗费重金多方辗转搜罗而来。钱掌柜特意反复叮嘱，这套制服仿刻了原有的编号，远看毫无破绽，可近距离细看仍有细微瑕疵，绝不能让医院管事细细核验。
“从明日起，你舍弃本名林晚，对外化名顾小梅。”萧逸尘指尖轻点纸面，把整套身份履历娓娓道来，“籍贯上海，护校结业后在租界私立医院供职半年，战火燃起逃难流落江城。双亲亡故，孤身一人，无亲无故。那家租界医院去年遭日军炮火炸毁，全部档案化为灰烬，没人能够溯源查证你的底细。眼下江城陆军病院正在招收本地杂役护士，薪资微薄但包食宿，最重要的是可以全天候接触日军伤兵。你的表面工作是照料病患，核心任务，伺机下手诛杀仇敌。”
林晚伸手摩挲着护士服的布料纹理，抬眼问道：“目标是谁？”
萧逸尘将一张折叠纸条推到她面前，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：坂田正辉。日军守备队第二中队少佐，半月前下乡扫荡，踩中游击队埋设的地雷，弹片嵌入脊椎，落下半身瘫痪，如今安置在医院三楼独立特护病房。此人手上沾染十一条平民的性命，遇害者里最小的少年，年纪尚且不及林晚。
林晚望着纸上的名字久久沉默，询问该选用何种毒剂。萧逸尘取出一只小巧青瓷药瓶，里面盛放的正是她亲手提纯的高纯乌头碱结晶。可他随即摇了摇头，否决了这个方案。
“坂田住在重点特护病房，每日多名军医轮番查房，一旦死亡必定会做尸检。乌头碱纵然代谢迅速，依旧存在检出微量残留的风险。这一次，要用更为隐蔽的毒剂。慢性神经毒素，逐步损毁人体运动与呼吸神经，发病体征和脊椎重伤引发的并发症高度吻合。他本就脊椎受损，最后只会被判定为伤势恶化并发症暴毙，不会有人怀疑人为下毒。”
“可以调配，需要肉毒杆菌培养液作为基底，两日时间调试稀释配比。”林晚当即应答。
萧逸尘早有筹备，拿出一支密封玻璃试管，管内是浑浊的培养液：“黑市渠道得来，源头出自满洲日军秘密动物实验据点，原本用于牲畜活体试验。微量稀释之后，便可阻断全身神经信号传导。交给你，两日之内完成分装。”
接下来两日，林晚守在庙后枯井旁的简易蒸馏操作台，日夜不眠。以医用生理盐水精密稀释原液，均分装入五只密封玻璃安瓿，每一份剂量都计算得丝毫不差：注射之后第三日开始显现病症，浑身酸软无力、呼吸浅促、吞咽失灵，完美复刻脊椎创伤继发神经坏死的模样；第五至第七日，呼吸肌彻底麻痹窒息死亡。解剖查验，只会得出脊髓损伤继发神经病变的结论，寻不到半点下毒痕迹。
昔日江城的教会医院，如今被日军强占，红十字招牌被拆去，换上刺眼的日文匾额——江城陆军病院。院内等级森严，日本军医与正式护士高高在上，招来的华人护士只能干清洗绷带、倾倒污物、擦拭病患的粗重活计。林晚便以杂役护士的身份入职，负责特护片区的日常照料，终日劳碌腰背酸痛，却也借此拿到了靠近重症军官的绝佳机会。
医院戒备森严，堪比前线兵营。入院要层层核验证件，药房药柜双人上锁；特护病房门口常设宪兵岗哨，配药必须当着日本护士的面操作，用过的注射器统一回收清点，遗失一支便会立刻全院封锁搜查。坂田身为少佐，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，想要悄无声息完成注射，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林晚耗费数日，暗中记录排班，终于捕捉到唯一的行动窗口：凌晨四点至四点十五分。夜班日本护士三点五十分会离开病房去洗手间，再折返护士站冲泡咖啡，离开约一刻钟；门外宪兵四点整换岗，新旧哨兵交接上楼，会出现短短数秒的视线盲区。整套注射动作，必须分秒不差完成。
她把计划带回山神庙商议。石头趴在供桌上打磨飞镖，听完之后望向萧逸尘等候指令。得到许可，石头立刻着手筹备。两天后，他用军票从钱掌柜手中换来烈性泻药；又隔一日，乔装成城郊送菜农户混进医院后厨，趁着厨子转身切菜的间隙，将药粉尽数倒进公用煮咖啡的大铁壶。
当夜，喝过咖啡的院内人员纷纷腹痛腹泻，走廊上排起长队。军医判定是食堂食材不洁引发集体肠胃不适，后勤反复排查，终究一无所获。
真正的刺杀，定在泻药风波后的第三个夜晚。凌晨三点半，林晚准时交接夜班，病房内只剩下她和日籍值班护士美惠子。美惠子从东京调来，行事刻板拘谨，却有个改不掉的习惯，三点五十分困意袭来，必须喝热咖啡提神。她全然不知咖啡壶已经被动过手脚，林晚白日整理药品时，又悄悄在咖啡里掺了少量安眠药，双重作用下，她会比往常更加困倦。
三点五十分，林晚端着摆满换药器械的铝制药盘走进病房，拉上床帘隔绝外界视线，戴上橡胶医用手套，从药盘底层卷成团的纱布之中，摸出预先藏好的注射器与装药玻璃瓶。
病床上的坂田正辉被厚重石膏牢牢固定，手臂连着输液管路，脖颈戴着硬质护具，如同被钉死在床榻上的人偶。他时而清醒，满口日语污言秽语，肆意摔砸器物发泄戾气；此刻刚从昏睡中苏醒，喉咙发出含糊的咕哝，视线涣散，已经认不出近身的林晚。
针尖刺入颈侧皮肉的一瞬间，坂田猛地瞪大双眼，喉咙溢出一声沉闷的闷哼。可声带神经已经被毒素率先侵蚀麻痹，发不出呼救的声音。尚且能动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，攥住林晚一截袖口，随即无力垂落。林晚手法稳如磐石，将注射器对准颈动脉周边皮下，此处血流最快，毒素能够迅速扩散至全身神经末梢。她匀速推完五毫升毒剂。
拔针，无菌棉球按压住针眼止血，整套收尾动作娴熟利落。她把器具重新裹进纱布，藏回药盘，没有留下一丝破绽。
第二天午后，医院内消息传开：坂田少佐病情急剧恶化。一众军医围在病房轮番抢救，心电图曲线不断衰弱，呼吸越来越微弱，瞳孔反射消失，全身肌肉瘫软。所有症状，都完全契合高位脊椎重伤诱发的急性神经衰竭。没有人往中毒的方向联想，脊椎内残留弹片本就随时会引发致命并发症，一切都合乎情理。军医在病历上落笔确诊：外伤后继发性神经功能障碍，救治无望。
毒剂注入的第四天，坂田彻底断气。
消息传回山神庙的时候，石头正在院中对着细麻绳苦练飞镖，林晚蹲在药柜前分拣新一批乌头碱结晶。听完消息，她只是淡淡点头，把青瓷药瓶归进左侧毒剂分区，继续低头清点药材。脚边空置的鼠笼，刚刚完成新一轮神经毒素的剂量测试。
日军医院里，那个勤快寡言、做事利落的华人护士顾小梅，在坂田下葬不久之后便递交辞呈，悄无声息消失在江城的街巷之中。自始至终，没有任何人看穿，这个普通杂役护士，竟是一柄淬毒的暗夜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