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大菜系宗师经验,不是八本菜谱。
同样一块羊肉,川菜讲味型,鲁菜讲火候,淮扬菜讲细作,粤菜重本味。
单独拿出来,各有规矩。真正融合以后,选料、改刀、吊汤、配味、走菜,全部连成了一条线。
肖福来闭着眼,将明晚那张菜单重新过了一遍。
不吃猪肉、猪油,少盐,少油,不用辣椒和蒜。
两位老人牙口不好,鱼、羊同桌,还不能串味。
以前的他能做稳。现在的他却能同时列出十几套方案,连每道菜上桌后的最佳入口时间都能算清。
尤其是吊汤和少油复合调味,清淡不是没滋味。
盐少,可以用菌菇、干贝、鸡汤提鲜。油少,可以靠食材本身的胶质挂味。
羊膻不一定用重料压,浸泡、焯水、葱姜水和火候配合,一样能处理干净。
第二天一早,肖福来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厂里。
食堂后院已经停着一辆送货板车。
范长海拿着清单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羊送来了,四十二斤。两条活鱼,只到了一条。另一条运输途中翻肚,采购站没敢送。”
肖福来掀开鸡笼。
所谓的老母鸡缩在角落,羽毛稀疏,胸口没肉,鸡冠发白。
他伸手摸了摸鸡胸骨。
“太老,也太瘦。吊汤能用,出菜不行。”
“蔬菜呢?”
“白菜、萝卜、土豆都有。原定的鲜菇没到,青菜冻坏了一半。鸡蛋只有二十八个。”
范长海把清单递过去。
“昨晚厂办才批,能调来这些,已经把采购科的人跑断腿了。”
一桌八个人,四菜一汤一道面点。
按普通食堂标准,材料够。
按特殊接待标准,差得不止一条鱼。
肖福来刚要说话,前门响起脚步声。
吴主任带着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后厨。
男人围着白围裙,袖口扎紧,手里提着一套自己的刀具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
吴主任道:“这是区机关食堂的牛师傅,六级厨师,做过不少接待餐。厂办考虑再三,决定请他来主理今晚这桌席。”
范长海脸色一变:“吴主任,昨天不是定了让小肖掌灶?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吴主任看向肖福来:“这桌客人很重要,厂里必须求稳。你刚进厂,多看、多学。牛师傅主灶,你负责切配和协助。”
话说得客气。
主灶权却已经换了人。
牛师傅先看羊,又看鱼,最后拎起笼里的老母鸡。
“就这?”
他把鸡扔回笼里。
“鸡瘦得只剩骨头,鱼少了一条,鲜菇没有,青菜冻烂。让我拿这堆东西做接待?”
范长海解释:“供应临时出了问题。”
“食材都备不齐,还谈什么接待?”
牛师傅打开调料柜,脸色又沉了一层。
“客人不用猪油,不吃重口。清淡菜最吃底汤。鸡不行,干货没有,连好油都没有。难不成拿白菜萝卜煮一桌?”
他转头看向肖福来。
“你就是昨天考进招待灶的小肖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听说你做大锅菜有点本事。”
牛师傅拍了拍案板。
“可接待餐不是把菜做熟。年轻人先从切配学起,别总想着一步登天。”
肖福来点头:“牛师傅经验足,您主灶合适。”
范长海看了他一眼。
这么痛快?
牛师傅也准备了一肚子敲打的话,结果一句没用上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指向墙边的菜筐:“把冻坏的菜挑了。中午以前,我先做一桌素菜试吃。”
肖福来没动,只看向吴主任。
“既然牛师傅主灶,我申请去一趟外部采购站。”
“采购科都没弄来的东西,你去有什么用?”
“昨晚人事科给我开了招待灶临时调岗单。我以前跟几个供应点打过交道,或许能协调一点干货。”
牛师傅摆了摆手:“年轻人就是想得简单。好干货都得提前批,哪是你去说几句话就能拿回来?”
肖福来笑了笑:“拿不到,我回来切菜。耽误不了您的事。”
吴主任看了眼手表。
“给你两个小时。需要什么手续?”
“一张临时采购协调单,注明只用于今晚接待。”
吴主任当场签字。
肖福来拿着单据出了厂,绕到城东副食品采购站。
拐进无人巷口后,他打开灰色采购簿。
一行行字自动浮现。
香菇两斤,干贝一斤,笋干三斤,腐竹五斤,莲子二斤。
对应的供应单位、调拨单号、票证消耗和采购金额,逐项补齐。
数量不大,全在合理范围内。
十分钟后,他提着两只麻袋走进采购站。值班员核对调拨号,又看过厂办盖章,抬手在单据上补了一个红印。
来路和手续都齐了。
谁再问,这批东西就是采购站临时协调的接待物资。
肖福来回到食堂时,牛师傅已经占了主案板。
香菇、干贝、笋干和腐竹依次摆开。
牛师傅拿起一只香菇,手指捏了两下,没再说“拿不到”三个字。
肖福来把盖满红章的采购单放到范长海面前。
“备用食材到了。”
范长海看完单据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。
“你还真有路子。”
“做饭的人,总得多认几个卖菜的。”
牛师傅清了清嗓子:“干货有了,也只是勉强能做。没有重荤油,素菜立不住味。你们年轻人别以为香菇往锅里一扔,就叫鲜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
肖福来主动让开灶台。
“您先试。”
下午三点,牛师傅的四道素菜出锅。
香菇烧面筋,鸡汤烩白菜,腐竹焖笋,莲子蒸蛋。
四道菜摆得整齐,颜色也亮。牛师傅亲自装盘,让人送进会议室。
他擦了擦手:“看见没有?接待菜先得稳。花样太多,容易出错。”
不到十分钟,后厨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吴主任黑着脸走进来,两名干事跟在后面。
四只盘子被原封不动端回案板,香菇还在原位,蒸蛋连一勺都没挖。
牛师傅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吴主任,什么意思?”
吴主任把那盘腐竹焖笋推到他面前。
“客人只看了一眼,筷子都没拿。还让我问问主厨——这是清淡无味,还是让人吃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