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记绸庄被查封的第五日，户部左侍郎孙铎的轿子停在了通和门口。
轿子是青帷的，轿夫把轿杆搁下时，轿底在石板路上磕出一声闷响。跟轿来的只有两个随从，一个打帘，一个递帖子。打帘的那个把帘子掀开，孙铎从轿里弯着腰出来，站在通和的新匾底下，仰头看了看匾上的字，又看了看隔壁沈记门板上交叉贴着的封条。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，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补子上绣着云雁，腰束一条青玉带，带钩上嵌着一块拇指大的蜜蜡。他的脸又方又宽，颧骨上横着两道深纹，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，像两条干了的河床。他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的朝珠，珠子盘得发亮，每一颗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凹槽，是常年捏着磨出来的。
他进门时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先在柜台前站定了，把铺面扫了一圈，目光从货架上的几样旧物上一一扫过。他的视线在太后的《心经》上停了一息，又落在裴砚那只旧手炉上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他说：“谢掌柜，孙某今日来，是替户部查一桩旧账。”知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说：“孙大人查什么账？”孙铎说：“沈记绸庄走暗货、逃税课的事，经历了经历司的案。沈老板画了押，韩主事也画了押。案子里牵扯到一笔税银，是沈记欠户部的。户部要追缴这笔税银，可沈记的铺面封了，货也充了公。户部查来查去，查到通和替沈记走过一笔账。”知微说：“通和替沈记走的账，是明账。每一笔都有货单、有税票、有画押。孙大人若不信，我把账册搬出来，孙大人一笔一笔地核。”孙铎说：“不用核。孙某今日来，是替户部递一句话。沈记欠的税银，总共是四百八十两。通和是沈记的邻居，又是做账的商号。户部的意思，通和替沈记把税银垫上。垫完了，户部就不再追究通和跟沈记的往来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通和替沈记垫税银，垫的是什么名目？”孙铎说：“通和跟沈记是邻居。邻居之间，互相帮衬，是常有的事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通和跟沈记不是邻居。沈记的铺子是沈老板从铺主手里赁的。通和跟铺主有约在先，只替铺主把关租户。租户欠了税，铺主都不管，通和凭什么管？”孙铎把朝珠在指间拨了一颗，拨得极慢。他说：“谢掌柜，户部追缴税银，追的是沈记。可沈记的铺面封了，货也充了公。户部手里能追的东西不多。通和若不肯垫，户部就得查封通和。查完了，通和门口这条巷子，两家铺子都封了。巷子封了，通和的货出不去，客进不来。谢掌柜的生意，就难做了。”
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搁在柜台上。哨身是温的。她说：“孙大人，户部查封通和，封的是什么？”孙铎说：“封的是通和跟沈记的往来账。账封了，通和的税课就得重核。重核期间，铺面不能营业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通和的税课，每一笔都在经历司的底档里。经历司的曹司正昨日才核过通和的账，核出来一个‘账目清白’。孙大人若要重核，得先去经历司把曹司正的核单撤了。曹司正的核单上盖着经历司的关防。孙大人撤核单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孙铎的朝珠停在指间。他说：“曹司正的核单，是核通和的明账。孙某要核的，是通和跟沈记的暗账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通和跟沈记之间，没有暗账。沈老板的暗货从韩主事的线走，从税课司码头分衙的后门出去，拖到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。那三箱棉布，我已经送到经历司了。曹司正验过货，也验了货单。沈记的暗账跟通和没有一文钱的关系。孙大人若说通和跟沈记有暗账，请孙大人把暗账的凭据拿出来。”孙铎把朝珠重新拨动起来。他的手指拨得比方才快了些。他说：“谢掌柜，凭据在户部的库里。户部查账，凭据什么时候拿出来，拿出来多少，是户部的事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户部查账，凭的是律条。律条上写的是‘查有实据，方可封铺’。孙大人手里没有实据，封铺的文书就过不了经历司那一关。”孙铎看着她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可那笑没成形，又收回去了。他说：“谢掌柜，你在京城做了半年的账，得罪了顾家，得罪了太后，得罪了工部。如今又要得罪户部。你一个商号的女人，得罪的人比六部的堂官还多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民女得罪的人，都是先来得罪民女的。顾家要抢我娘的铺子，太后要拿我当棋子，工部的卢照邻要封我的门，户部的韩主事要改我的底档。民女没主动得罪过谁。可谁得罪了民女，民女就翻谁的账。”孙铎把朝珠往指间一收，珠子碰在一处，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。他说：“谢掌柜，孙某今日来，是替户部传话。话传到了，孙某该走了。”他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上时，他停下来，偏过头，说了一句：“谢掌柜，裴太傅在朝堂上再稳，也有下朝的时候。”知微说：“孙大人，裴太傅下朝的时候，民女还在铺子里做账。”
孙铎走了之后，吴账房从后间出来，把旱烟袋抽出来，点上。他抽了一口，说：“三小姐，孙铎这个人，比韩主事和卢照邻都难缠。他在户部管着天下商号的税课。他若在税课上做手脚，通和明年的税课就能翻一倍。”知微说：“他做手脚，我就翻他的账。他方才说凭据在户部的库里。户部的库，跟礼部、工部的库不一样。户部的库分内外两库。外库存的是各商号的完税凭证，内库存的是户部自己的收支底账。内库的钥匙在户部尚书手里。孙铎是左侍郎，他开不了内库。”吴账房说：“他开不了内库，可他管着外库。外库里的完税凭证，他能改。”知微说：“他改凭证，我就去经历司调底档。通和的每一笔税课，经历司都存了底。他改外库的凭证，改不了经历司的底档。”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，说：“那咱们现在做什么？”知微说：“做两件事。第一，把沈记欠的四百八十两税银，替沈记垫上。垫银子的凭据，送到经历司备档。第二，你去找李书吏，把孙铎今日来通和说的话，一五一十告诉他。李书吏会把话递到曹司正耳朵里。曹司正这个人，最恨人拿封铺吓唬商号。孙铎拿封铺吓唬通和，曹司正不会不管。”
第二日，吴账房把四百八十两税银送到了户部外库。外库的书吏收了银子，开了收据。吴账房把收据送到经历司备了档。李书吏接了吴账房递的话，转身进了曹司正的值房。曹司正听完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，茶盖跳起来，磕在盏沿上，碎了一小块瓷。他说：“孙铎这是拿户部的印把子当自家的鞭子使。他吓唬通和，就是吓唬经历司。经历司核过的账，他说重核就重核，那经历司的关防还值几个钱？”他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一份呈文，把孙铎到通和传话的事一五一十写进去，末尾写了四个字：“请旨定夺。”呈文递到御前，小皇帝看了，批了两个字：“查办。”批文转到都察院，都察院又转回经历司。曹司正接了批文，对李书吏说：“发传票。传孙铎到经历司问话。”李书吏应了声，带着传票出了门。知微站在通和门口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哨身是温的。她看着李书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把铜哨收回袖中。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她数着更声，一下一下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