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晚跟在苏文利身后,踏着清晨微凉的风走进江城地界,穿过城郊错落的平房与土路,视线豁然开阔。
前方一片偌大的建筑工地赫然铺展在眼前,规模恢宏,和乡下小打小闹的建房工地截然不同。
工地入口的高杆上,悬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巨大横幅,字迹铿锵醒目——陆氏集团基建工程。
高高的围墙圈出整片施工区,里面塔吊林立、机声轰鸣,黄沙与砖石堆成小山,满载物料的卡车来回穿梭,一派热火朝天的繁盛景象。
“晚晚,你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,我先去上工了”。
“好的,叔,这个你拿着,我逛逛就原路返回,你别担心我,”苏令晚从篮筐里拿出两个茶叶蛋一个咸鸭蛋,放在苏文利车筐前的包里。
苏文利拦不住,也就不和她拉扯了,只是把这心意记心里,又嘱咐她几句后,推车走进工地。
苏令晚在工地附近走动,远处一位挎着竹篮的大嫂正轻声吆喝:“热馒头—-新鲜热乎的馒头!”
路边零零星星摆着几个小摊,茶叶蛋、咸鸭蛋的香气混在空气里。虽是早饭点,路上却没几个吃饭的人,想来大家都已经在家吃过饭了。
苏令晚看到一位眼神和善的大娘,她把馒头筐放地上,坐着小板凳,一旁的搪瓷茶缸格外显眼,十足的老摊主架势。苏令晚挎着篮子,在她身边蹲好。
她拿出两个茶叶蛋,分出一个递过去,笑着开口:“大娘,吃个茶叶蛋垫垫肚子。我第一天摆摊,啥都不明白,想挨着您这儿摆,行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大娘爽快接过茶叶蛋,“我常年在这儿摆摊,情况都熟,以后跟着我,没人能为难你。”
大娘打量着苏令晚,见她生得眉清目秀,衣着整洁干净,打心底里生出几分好感。
她笑着拢了拢身前的馒头篮,主动打开了话匣子:“姑娘看着周正利落,一看就是个踏实本分的,以后挨着我摆摊,咱们互相搭个伴。”
交谈过后,苏令晚了解到大娘姓于,从前是纺织厂的工人,下岗后便卖起了馒头,她丈夫也在这片工地干活。
苏令晚听她说了才知道,在这里摆摊虽不受政府管辖,可同行之间排外心很重。
新人若无熟人引荐照拂,早晚都会被排挤离开,于大娘是附近居民,在此扎根许久,自然没人敢招惹。
这般规模的大集团工地,工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。可放眼四周,偌大的施工区吃食极其匮乏。
于大娘说,工地内侧搭着一间简易集体食堂,是工队统一搭建的油布棚房,只凭饭票供应大锅素菜、杂粮窝头和白面馒头,菜式单一、常年无油无荤,味道寡淡至极。
大部分工人舍不得花饭票,歇工时便蹲在围墙根,啃着自带的干粮、腌咸菜,就着白开水草草充饥,要么就出来买个馒头,买两个鸡蛋,简单对付一顿。
工地工人体力消耗极大,吃食简单寡淡,日日都是咸菜窝头。所有人都想吃点热乎、有味、顶饱的吃食,可这偌大的工地,偏偏没有一样像样的小吃,常听说还有人在工地里晕倒了。
“这个陆氏集团也不管吗”?
苏令晚指着一个那个大横幅问道,看样子是个实力雄厚的大企业,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吧。
“嗨!人家才不管呢,人家给你发着工资,还管你吃不吃的饱,你不干有的是人干”。
于大娘说完,把鸡蛋放嘴里,拿起旁边的茶缸,喝了口水顺了顺。
于大大娘转头看向苏令晚,蛮有兴趣的问道:“看你穿戴,不像是清贫家的孩子,怎么年纪轻轻想来摆摊。”
苏令晚闻言微微一怔,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衣裳。
身上是一身卡其色确良长袖衬衣,下身配着藏蓝色涤卡直简长裤,裤脚裁得长短合宜,布料挺括耐磨,是当时寻常人家最常穿的款式。脚上是一双黑色方口布鞋,鞋面干干净净,连一点尘土都没有。
这身行头算不上华贵,可料子规整、穿戴整洁,和周围常年风吹日晒、衣衫磨得发皱的摊贩一比,确实显得格外利落周正,也难怪于大娘会心生好奇。
苏令晚语气诚恳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惆怅,缓缓道出缘由:“于大娘,不瞒您说,我父亲前些日子给我找了个后妈,家里如今添了不少人。我还有个十岁的亲弟弟,后妈带来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姑娘,还有个跟我弟弟一般大的小子。
眼下爸待我还不错,可我心里清楚,往后日子难免复杂。我想着趁年轻自己出来打拼,一方面攒些嫁妆,将来不至于事事仰仗旁人,另一方面也想给我弟弟存点钱,供他日后读大学。”
她话说得情真意切,眉眼间凝着几分委屈,刻意将家中难处娓娓道来,只求能博得大娘几分体谅与照拂。
于大娘听完,愣了一瞬间,放下茶缸连连叹气,看向苏令晚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:“原来是这么回事,真是个苦命的姑娘。后组的家庭哪有那么容易相处,你能早早为自己、为弟弟打算,也算有心眼。你放心在这儿摆摊,有我帮衬着,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“谢谢于大娘,不过大娘,你只卖馒头,不卖别的吗”?苏令晚看着她的馒头筐,打探道。
于大娘笑着摆了摆手:“年纪大啦,身子精力跟不上,守着这点馒头买卖,能挣些零碎就知足咯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透着朴实的念想:“我家就一个儿子,早已经成家了,我和他爹趁着现在还能动,多攒一点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往后不给孩子们添负担。”
苏令晚听着,心里暗暗点头,眼底多了几分理解。
两人闲聊着,很快到午饭时间,陆续有工人从工地里出来,风吹日晒让他们肤色深褐,眉眼间带疲惫。
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蹭着水泥灰与黄泥,脚上的胶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一行人说说笑笑,径直往这边小摊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