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立春的手从文件上挪开,靠进椅背。
他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秒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江临渊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
赵立春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临渊,你把这份东西拿出来......”
赵立春停了一拍。
“是算准了我今天会叫你来?”
江临渊没接话。
他也没否认。
赵立春笑了。
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确认函,翻到第二页,手指落在签批栏上。
专项小组组长的签字,笔锋很重。
“这份函件,专项小组走的是独立通道。”
赵立春的声音很平。
“不经财赋部,不经国策发展委的常规流程。
换句话说......”
他把文件放回桌面,手掌压在上头。
“钱国栋那边看不到,也拦不住。”
江临渊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赵立春的手从文件上移开,十根手指交叠在桌面上。
“临渊,你这一手,是想让我拿这份确认函去压国策发展委。”
他抬头看着江临渊。
“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江临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。
赵立春的嘴角动了动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叼上,没点。
“确认函能压住暂缓审批,但压不死钱国栋。”
他把烟拿下来,指尖弹了弹烟身。
“他这回动的是行政刀,下回还有别的刀。”
他把烟扔回烟灰缸,没抽。
“临渊,我问你。”
“赵省长请说。”
“你手上关于钱国栋的东西,除了孙志鹏那条线,还有别的吗?”
江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赵立春看见了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林城平台债的完整账册,还有周正国写给钱国栋的一封信。”
赵立春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什么信?”
“周正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。
林城第三期城投债的担保方案是钱国栋授意的。
赵瑞龙实业出面做连带担保,林城市政府配合出用款申请。”
江临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信的最后一句是‘此事兄已知悉并首肯,弟不敢擅专,特此留据’。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
挂钟走了十几秒。
赵立春靠回椅背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这封信,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那儿。”
“梁书记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他?”
“时机不对。”
赵立春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指节碰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脆。
“临渊,你是打算等孙志鹏的案子坐实了,再把这封信甩出去?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今天把确认函拿给我了。”
赵立春盯着江临渊的脸。
“你是觉得,我拿着确认函,就只会去压国策发展委?”
江临渊没接话。
赵立春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。
“临渊,你算得挺准,但有一件事你没算到。”
他把两份文件放下,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你以为我会按你的路子走。
拿确认函去压审批流程,一步一步磨。”
赵立春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江临渊。
“但我不打算这么走。”
江临渊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赵立春转过身。
阳光从窗户灌进来,他的半边脸在影子里。
“我要直接致函中枢专项小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“以汉东省政府的名义,正式举报财赋部常务副部长钱国栋。
以审计监督为名,行利益输送之实。”
江临渊愣了。
真的愣了。
他跟赵立春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,这个人的政治手腕他见识过。
稳。
准。
狠。
但他没想到赵立春会走这一步。
这不是压审批流程,这是直接掀桌子。
一省之长公开举报部委副部长,这事传出去......
“赵省长,这......”
“这什么?”
赵立春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确认函。
“你给我铁证,我给你战场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,目光落在江临渊脸上。
“临渊,钱国栋这回动的是行政刀,下回可能是金融刀,再下回可能是人事刀。”
“我要是跟他耗,汉东耗不起。”
“与其被他一刀一刀割,不如我先动手。”
江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利弊。
赵立春举报钱国栋,等于把战场从地方拉到中枢。
这一步走出去,事情就不是汉东内部能收场的了。
要么打赢,钱国栋倒台。
要么打输,赵立春自己也得栽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但......
他看着赵立春的脸。
这个男人站在窗边的时候,背影挺得笔直。
江临渊沉默了两秒。
“赵省长,我支持您的决定。”
赵立春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支持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怕我输?”
“您不会输。”
江临渊的声音很稳。
“您手上有确认函,有孙志鹏的案子,有机场查扣的证据链。”
“钱国栋手上只有一张嘴。”
赵立春笑了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头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印着汉东省政府字样的公函信纸。
翻开,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停了一下。
“临渊,这条路走出去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没抬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你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赵立春的笔尖落下去,在抬头栏写了第一个字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秘书小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赵省长,您让我整理的材料......”
他看见江临渊也在,顿了一下。
赵立春没抬头。
“放桌上。”
小王把文件放下,退到门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部长的车刚进了省政府大院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赵立春的笔停在纸面上。
江临渊的手指收紧了。
赵立春抬起头,看着小王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没说。传达室那边问了,钱部长的秘书说要见您。”
赵立春把笔放下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小王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赵立春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那份没写完的公函上。
“他来得正好。”
他把那份公函翻过来,抽出另一张空白信纸,继续写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,刷刷的。
江临渊站在那儿,没动。
五分钟后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。
不止一个人的脚步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。
钱国栋走进来。
他今天还是那身深藏蓝西装,领带打得板正。
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夹着公文包,一个提着文件箱。
财赋部法务司的牌子别在胸口。
钱国栋的目光先落在赵立春脸上,又扫了一眼坐在侧面沙发上的江临渊。
他的眼神停了一拍。
“赵省长。”
赵立春放下笔,站起来。
“钱部长,稀客。”
他没绕过办公桌,就站在桌后头,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坐。”
钱国栋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,坐下。
两个法务分坐他两边,公文包和文件箱搁在脚边。
江临渊坐在侧面沙发上,没说话。
钱国栋的目光又落在他脸上,停了两秒,收回去。
“赵省长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谈谈汉东的事。”
赵立春坐回椅子里,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您请。”
“孙志鹏的案子,我希望汉东这边能尽快撤销调查。”
钱国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志鹏是财赋部的干部。
他的事情应当由中枢纪检统一处理,而不是地方公诉署。”
赵立春没接话。
钱国栋顿了一拍。
“另外,汉东的专项债额度,财赋部今年已经两次调减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点了点桌面。
“如果汉东这边继续在孙志鹏的事情上纠缠,剩余的一百六十亿专项债......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一分都拿不到。”
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三秒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赵立春靠进椅背。
“钱部长,我问您一件事。”
钱国栋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。
“您说。”
“您对汉东专项债动刀,是财赋部的集体决定,还是您个人决定?”
钱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