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腊月十八,早上九点。零下二十二度,暴雪封山,西北风五级,寒风像冰刀,刮在脸上生生疼。
鹅毛大雪漫天狂舞,天地被裹成一片纯白,连空气都冻得发僵。
军区烈士陵园依山而建,青灰色墓碑沿石阶排列,半尺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棱角,庄严肃穆,又冷得刺骨。
陈思亦的墓碑在最前排向阳处,汉白玉碑面,被舒云擦了六年,一尘不染。“陈思亦烈士”五个楷书大字,亮得刺眼。
此刻,碑前平整的台面上,摆着一张红底烫金的阴婚婚书。
大红绸面,烫金纹路,在漫天雪白里,红得像血,扎眼,扎心,扎得人浑身发颤。
大雪无声落下,落在墓碑上,落在婚书上,慢慢堆积,像要把这最后一点念想,彻底埋掉。
于舒云一身素黑长款羽绒服,没戴帽,没围围巾,没打伞。
赤着手,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陈思亦留给她的白玉平安扣,玉凉得冰手,她攥得指节泛青,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浑然不觉。
她站在雪地里,头发、肩膀、衣角落满雪,冻成冰碴,脸色白得和雪融为一体,唇色发紫,眼窝深陷,眼底没有一丝光,像一口枯了千年的井。
陈妈扶着她的胳膊,手冻得发抖,眉毛头发全挂了白霜,眼睛哭到红肿浑浊,泪水落在雪地里,瞬间冻成小冰珠。
“舒云,别怪妈心狠。”陈妈脚下一软,跪倒在雪地里,膝盖陷进积雪,刺骨的冷,“我们只是想让你活,想让你放下……思亦配了阴婚,在地下就不孤单了,你也放过自己,好不好?”
舒云的目光,直直落在那张红绸婚书上,世界瞬间静音。
没有风雪声,没有哭声,没有任何声响, 只有她自己的心脏,被生生撕裂的闷响。
六年,两千多个日夜。
她守着他的照片,守着他的父母,守着这方墓碑,守着她唯一的救赎,洗衣、做饭、尽孝、赎罪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她以为,只要她不放下,她的思亦哥哥,就永远是她一个人的。
她以为,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可现在,家人为了让她“放下”,连她最后一点念想,都要夺走。
连她守了六年的深情,都成了奢望。
舒云僵在原地,像被钉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歇斯底里。
她只是缓缓地,慢慢地,屈膝跪倒在积雪下的青石地面上。
“咚……”
膝盖重重磕在青石上,刺骨的冷顺着膝盖窜遍全身,冻得她浑身一颤,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。
大雪疯狂落在她身上,睫毛上结了冰珠,脖颈里灌进雪,冰得刺骨。
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,安静地跪在墓碑前,看着那张红婚书,看着“陈思亦”三个字。
六年的坚守,六年的赎罪,六年的念想,在这张红绸面前,瞬间崩塌。眼底那一点守了六年的微光,彻底灭了。
阴婚。这两个字,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的世界,最后一点光,最后一点暖,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,全没了。
从此,人间再无陈思亦,再无牵挂,再无救赎。
大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越积越厚。
慢慢掩埋了墓碑,掩埋了红绸婚书,掩埋了她冻僵的身体,掩埋了她所有的思念、悔恨、希望。
也彻底掩埋了,那个在悔恨里苟延残喘了六年的于舒云。
狂风呜咽,暴雪封山。天地一片白茫茫。
只剩一个跪在雪地里的黑色身影,和一方冰冷的墓碑,守着一段,被错过、被辜负、被生生斩断的,终生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