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出门的时候,刘红在客厅里坐着。
她现在不怎么出门了,七十六了,腿脚还行,但懒得动。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过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头上稀疏的银发上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缝个什么东西,可能是袖口,也可能是某个枕套的边。
出去?她没抬头。
去看看豆豆?
画室今天一年了吧。
她停了一下针,把线咬断,换了个颜色。
带点东西去。
带什么?
阳台的西红柿红了。你摘几个。还有那个——黄瓜也行了。
替我跟豆豆说一声。一周年了,别空着手去。
知道了。
我摘了一兜子西红柿,又摘了两根黄瓜。西红柿个头不大,但红了,捏着硬实。黄瓜身上带着小刺,闻起来一股清味。刘红的阳台这两年越来越像样了,不只是菜了,还种了不少花。月季、茉莉、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,开白花,香。她说这叫栀子花,但我总觉得不是。反正她种什么都是活的。
出门。
六月的太阳挺亮,但不晒。风有一点,温的。路上有树,树荫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。我慢慢走。画室在前面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
豆豆租的地方不大,一间底商,原来是个小卖部,她盘下来改的。位置好,离学校近,周围都是居民楼,带孩子来学画画的方便。
画室开了一年了。
一年前她开业的时候我来过一次。那时候刚弄好,墙刷了,桌子摆了,地上还有点油漆味。我待了一会儿,看了看,说了几句话。
今天又来。
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,上面写着一周年,旁边画了一朵向日葵。向日葵画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小孩画的。
推开门。
画室不大。三四张桌子,七八个学生。空气里有水彩颜料的味道,还有点洗笔水的味。朝西的窗户,六月的阳光斜着进来,照在地板上,拉出长长的光影。靠墙的架子上摆着颜料、画纸、笔筒,都整整齐齐的。
温馨。这个词不像是我会用的。但确实是。
豆豆站在一个学生身后,看着他画。她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背上沾了一点普蓝。头发扎成马尾。二十六七了,看着比实际年龄稳当。
你来了。
她没多说什么,低头看了一眼学生的画。
这个——
学生抬头。
你这个——
颜色——
太浓了。
学生看了看自己的画,又看了看她。
淡一点。
为什么?
因为——留白。
留白?
嗯。留白了才有空间。有空间才有想象。才是画。不是填满。填满就不是画了。
学生想了想,点头,把笔上的水控了控,继续画。
豆豆往我这边走了两步。
你看——
看什么?
看我的画室。
怎么样?
真的好?
真的。
你觉得——
觉得什么?
你觉得好不好?
哪里好?
你说。
你说嘛。
干净。
干净?
我慢慢走了一圈。墙上挂了不少画,有学生的,有豆豆自己的。水彩、素描、彩铅,什么都有。有的画得好,构图稳,色调舒服。有的稚嫩,比例歪,但每一幅都裱了框,挂得整齐,像模像样的。
这些是——
学生的。
什么时候画的?
这一年的。从刚开始到现在。你看,能看出来进步。
她指着一幅画。一个男孩画的城市,歪歪扭扭的,楼歪了,树也歪了。
这是半年前画的。
又指着旁边一幅。同一个男孩,画的是同一片城市,但比例对了,线条稳了,远近距离也出来了。
这是上个月画的。
嗯。进步挺大。
他每周来两次,每次两个小时。从不缺席。
豆豆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不是骄傲,更像是——踏实。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义的那种踏实。
这个是——
念念画的。
哪幅?
那副猫。
我看了看。一只蜷在窗台上的猫,水彩,色调很柔。猫的尾巴虚化了,像是要从画里飘出去。
画得好。
她画的。不怎么给学生看,怕影响他们。但我偷偷挂了。
角落里,念念蹲在一个小女孩身边。念念穿着件白t恤,上面沾了不少颜料,头发用铅笔随意盘起来。她侧脸安静,手上帮小女孩洗笔。小女孩七八岁,手指上也沾了颜料,眼睛亮亮的,一直盯着念念的脸看。
念念在这里一年了。豆豆说。
美院毕业就过来了。
教小孩挺有一套的。话不多,但小孩都听得懂。
账本由她管。
我走过去。
念念。
她抬头。手上还拿着笔。
你教得——
好不好?
她顿了一下,把手上的笔放下了。
真的?
真的。
你觉得——
觉得什么?
你觉得——
觉得什么?
念念。
你长大了。
她低头,轻轻了一声。手指搓了搓围裙上的布。
豆豆在旁边说:她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教学生有自己的方法。刚来的时候还紧张,怕教不好。现在不紧张了。有个学生画完画非要抱她,天天抱。
念念脸上微微红了一下。那个小孩——太黏了。
你喜欢她吧。豆豆说。
念念没回答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你画呢?我问。
什么?
你自己的画。
不画了。
为什么不画?
没时间。忙。她顿了一下。而且——画室里不是有很多画了吗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想起她刚从美院毕业那年,来画室帮忙的第一天。那时候她还不太会跟人说话,现在会了。二十二岁,教小孩画画,管账本,偶尔还帮豆豆调色、裁纸、洗笔。
小凯有时候也来。豆豆说。
小凯是豆豆的男朋友,清华建筑系的。
他来了干嘛?
帮忙搬搬东西,修修桌椅。上次灯管坏了,他换的。还有那个——架子,也是他装的。
他话也少。跟念念有点像。两个人在画室里,一个修灯一个洗笔,都不说话,但挺和谐的。
豆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。
他学建筑的,审美还行。上次帮我调了一面墙的颜色,说这个色调对小孩的情绪好。
爸你觉得这颜色好不好?
他也说好。
我在窗边坐了会儿。阳光照在膝盖上,温热。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触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的水杯碰撞声。
一个小男孩把颜料蹭到了鼻子上,自己不知道。旁边的小女孩看了他一眼,递了张纸巾过去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小男孩擦了擦鼻子,纸巾上多了一块绿。
另一个学生画完了,举起来给豆豆看。
老师你看。
嗯——不错。
真的?
真的。
哪里好?
色彩。你这次颜色用对了。比上周好。
学生开心地笑了,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晾干。
豆豆看了看那张画,说:你看他的云。
我看了看。云画得鼓鼓的,像。
像不像?
他上次画了一条线,说那是风。这次画了云。下次不知道画什么。
慢慢来。
嗯。慢慢来。
我看着他们。
有一瞬间,我想起前世的事。
前世我来没来过这个画室?我不记得了。可能没来过。可能前世她没开画室,可能不知道她干了什么,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画画,不知道她有没有自己的学生。可能——什么都不知道。
前世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
针扎了一下。收住。
眼前是画室。是阳光。是颜料味。是学生翻纸的沙沙声。是豆豆站在窗边整理画具的身影。是念念蹲在地上帮小女孩洗笔的侧脸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晃了晃,阳光在地板上抖了一下。画室里有人翻纸,有人在洗笔,水声细细的。
下午,学生陆续画完了。豆豆把他们的画收起来,挂在绳子上。
你看——
今天的课。画窗外的东西,想画什么画什么。
墙上挂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画。有的窗户画了一半,有的画了窗外的树,有的画了远处的楼,有的画了天上的云。每一幅都不一样。每一幅都有留白。
刚开始教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会教。豆豆说。
不知道说什么。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听懂。有个小孩画了一整张黑的,我说你怎么画成这样。他说——老师,这是晚上的画室。
那时候我就想,他说的也对。晚上的画室就是黑的。我没学过这个。
现在觉得——会了那么一点点。
一年了。做得不错。
她顿了一下。没说话,低头整理画。
你觉得——
我画得好不好?
她指着自己那幅窗。
留白留得好。
你真的觉得?
真的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。很小,但是真的。
你下次——
你下次来,我给你看新的。
什么新的?
我在学油画。念念教我的。
油画比水彩难。颜色干了就不一样了。每次干了之后都想——诶,怎么变了。
她说完摇摇头,自己也笑了。
走的时候,豆豆送到门口。
她站在门边,手扶着门框。
你——
你觉得——
觉得什么?
我——
做得——
好不好?
真的?
真的。
你没骗我?
没有。
哪里好?
干净。
干净?
嗯。干净就是好。
还有呢?
学生在笑。
还有呢?
还有念念。
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门框上的一点漆。
那就——
继续。
继续?
嗯。继续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爸——
下次什么时候来?
等你妈过生日的时候,一起来。
好。我一定来。
给你妈带点画。我让学生画了几张小的。
路上慢点。
我往前走。没回头。但我知道豆豆还站在画室门口。
六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热意。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,有隐隐约约的花香。可能是谁家的茉莉,也可能是路边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。
我把手插进口袋里,慢慢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