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。
林敬州拉着梁璐走出来的时候,黑色红旗轿车正好熄火。
吴秘书站在车头前。
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热天里硬是一滴汗没出。
他看着林敬州那只攥着梁璐手腕的粗糙大手。
眉头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梁老师,书记让你回家。”
吴秘书声音平稳,没有半点起伏。像个传声筒。
接着,他视线挪到林敬州脸上。
“你也一起上车。”
跟在后面的祁同伟急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大步,挡在林敬州侧面。
“表哥,不能去!那是省委大院,进去了他们要是扣你……”
祁同伟喉结飞快滑动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林敬州侧过头,反手一巴掌拍在祁同伟肩膀上。
拍得祁同伟身子一沉。
“天塌下来,我个子比你高。”
林敬州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让人闭嘴的硬气。
“回食堂吃你的饭去。把那破分配通知撕了,等我消息。”
说完,林敬州拉着梁璐,直接绕过吴秘书。
他自己拉开红旗轿车的厚重车门。
把梁璐塞进后座。
自己跟着坐进去,反手“砰”地关上车门。
动作连贯得像进自己家的门。
吴秘书在车外站了两秒。
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,破天荒地扯动了一下腮帮子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司机踩下油门,红旗车平稳驶入主干道。
车窗玻璃贴着深色防爆膜。
外面的热气被彻底隔绝。
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,风口呼呼往外喷着白雾。
夹杂着一股真皮座椅特有的鞣制皮革味。
梁璐坐在靠车窗的位置。
刚才在操场上被太阳烤出的汗,此刻被冷气一激,化成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她肩膀开始发抖。
牙齿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直到现在,她那根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断裂。
那是她父亲。
汉东政法系的大老虎。
她今天在全校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,甚至连打胎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。
回家要面对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梁璐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林敬州掌心里抽出来。
她需要抱住自己的肩膀。
但她没抽动。
林敬州的手像老虎钳。
不仅没松开,反而顺势翻转。
他那宽大的手掌,直接把梁璐冰凉的双手完全包裹进去。
粗糙的指腹,带着操场上的煤渣味和体温,用力摩挲了一下梁璐的手背。
梁璐僵住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。
林敬州没看她,正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。
他下颌线的骨骼很硬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,把梁璐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。
吴秘书通过后视镜,把后排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。
车开到建设路十字路口。
前面修高架桥,车道收窄。
红旗车被迫停在了一条长长的车队中间。
外面全是自行车的铃铛声和汽车喇叭声,吵得人脑仁疼。
一辆白色桑塔纳贴着红旗车的右侧停下。
两辆车挨得很近,后视镜差点刮在一起。
桑塔纳的驾驶座车窗是摇下来的。
一只戴着梅花牌机械表的手探在车窗外,指间夹着根过滤嘴香烟。
手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。
穿着灰色西装夹克,梳着三七分,戴着副金丝眼镜。
男人原本在无聊地弹烟灰。
他不经意地转过头,透过红旗车半降下的车窗缝隙,视线扫了进来。
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眼睛死死盯在梁璐的脸上。
随后,视线往下,落在了林敬州和梁璐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张涛。
建委工程科副科长。
梁璐那个为了往上爬,骗了她感情、弄大了她肚子,又把她像抹布一样甩掉的渣男前男友。
“哟。”
张涛把手缩回车里,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。
“我当这是谁呢。这不是咱们梁大小姐吗?”
梁璐听到这个声音,像被蛇咬了一样。
指甲猛地掐进林敬州的掌心。
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脸色比刚才在操场上还要惨白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张涛探着身子,脸贴近红旗车的窗玻璃。
他打量着穿着旧短袖的林敬州,满脸压不住的嘲讽。
“怎么着梁璐,口味换得挺快啊。”
张涛吐出一口烟圈,烟味顺着车窗缝飘进来。
“找了个吃软饭的穷学生?看来上次在二院的手术没伤着根子,还挺有精神嘛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脏。
前排的吴秘书皱起眉头,手搭在车门扣上,准备下车赶人。
但他还没动。
林敬州动了。
林敬州按下车窗控制键。
红旗车的右侧玻璃无声降到底。
外面的热浪和尾气瞬间灌满车厢。
张涛吓了一跳,往后闪了半个身子。
等看清林敬州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后,他又挺直了腰板。
“瞪什么瞪?小屁孩,你知道老子是谁吗?”
张涛冷笑一声,拍了拍桑塔纳的车门。
“老子是建委的。你傍上梁璐有什么用?她爹马上退居二线了,你以为你能沾上什么光?”
林敬州没急着开口。
他靠在真皮座椅上,视线从张涛那张油腻的脸上,缓缓移到他左手腕的那块梅花表上。
前世在秦城监狱。
林敬州隔壁监区,关的就是这个张涛。
那家伙因为受贿被判了十五年,天天在放风的时候吹牛逼,显摆自己当年当科长时是怎么捞钱的。
每一个时间、地点、人名,林敬州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子。
“张涛是吧。”
林敬州终于出声了。
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张讣告。
“建委工程科,副科长。”
张涛扬起下巴:“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。”
“手上这块梅花表不错。”
林敬州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“城南化工厂扩建的土石方工程,鸿建集团的李胖子送的吧?”
张涛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。
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吧嗒一下掉在裤腿上。
烧穿了西裤,烫在肉上。
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手忙脚乱地去拍裤腿,动作滑稽得像只猴子。
“你……你放什么屁!”
张涛抬起头,声音变了调,结巴得舌头打结。
林敬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五月十二号,香格里拉大酒店,302包厢。”
他每说一个词,就像拿着铁锤在张涛胸口砸一下。
“除了这块表,李胖子还给了一个蓝色帆布包。”
张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血色被瞬间抽干,额头上冒出一层黄豆大的虚汗。
他双手抓着方向盘,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林敬州往前探了半个身子,看着张涛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。
“包里是十万块连号的旧钞。”
林敬州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。
“你没敢存银行。你老婆拿油纸包好,藏在你们家阳台那个装咸菜的破缸底下。”
“要不要我连那个咸菜缸缺了哪个角,都给你报出来?”
死寂。
红旗车和桑塔纳之间,只剩下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。
张涛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缺氧草鱼。
他看着林敬州那张平静得吓人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全中。
连咸菜缸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这可是要吃枪子的罪证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!”
张涛惨叫一嗓子。
他顾不上什么梁璐,也顾不上嘲讽了。
猛地拉上桑塔纳的车窗,手忙脚乱地挂挡。
因为太慌,离合松得太快,车子直接熄火。
他满头大汗地重新打火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白色桑塔纳像疯狗一样窜出去,差点撞上前方的渣土车,擦着路沿石落荒而逃。
红旗车窗重新升起。
外面的噪音被关在外面。
前排的吴秘书通过后视镜,死死盯着林敬州的脸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结。
一个穷学生。
居然掌握着建委实权科长的绝密受贿细节。
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情报网?
吴秘书第一次觉得,自己那套看人的经验,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完全失效了。
后座上。
梁璐呆呆地看着张涛狼狈逃窜的方向。
那个像梦魇一样折磨了她很久的男人,被林敬州几句话吓得连滚带爬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林敬州的侧脸。
刚才对峙时,林敬州半个身子挡在她前面。
那种压倒性的强势,那种把别人的命脉攥在手里的从容。
像一剂强心针,直接打进了梁璐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三十年来,她身边全是算计、利用和虚伪的讨好。
从来没有人像这样,不问缘由地把她护在身后。
甚至帮她把最屈辱的烂疮疤,用最暴力的手段踩碎。
梁璐眼眶突然涨得发疼。
鼻子一酸,视线变得模糊。
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。
相反,她反客为主,两只冰凉的手死死抱住了林敬州的右胳膊。
脸颊顺势贴在林敬州那件粗糙的短袖上。
她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,混着属于年轻男人的汗味。
这是她这辈子,觉得最踏实的一秒。
她彻底沦陷了。
林敬州感觉到了胳膊上的重量。
他没推开。
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梁璐靠得更舒服一点。
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那场硬仗。
半小时后。
红旗轿车拐进了一条林荫大道。
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,树叶把阳光剪成碎块。
门口站岗的武警看到车牌,立刻立正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车子平稳驶入省委家属院。
停在了一栋带着小院的红砖二层小楼前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,静得听不见外面的车流声。
车子停稳。
吴秘书推开车门,先一步下车。
他走到后排,拉开林敬州那一侧的车门。
夏天的热气重新涌进来。
吴秘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车里的林敬州。
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梁书记在二楼书房等你。”
吴秘书丢下这句话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。
“林同学,希望你一会儿,还能这么硬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