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元年,秋。
大唐长安城,太极殿。
往日里威严无比的朝堂,此刻却死一般寂静。
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殿内的文武百官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龙椅之上,被誉为天可汗的李世民,此刻面色铁青。
他双拳死死握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苍白的颜色。
屈辱。
前所未有的屈辱!
殿外的八百里加急战报,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御案上。
突厥颉利可汗,率领二十万精锐铁骑,一路势如破竹,已经兵临渭水之畔!
距离长安城,仅仅只有一河之隔!
突厥人的战马嘶鸣声,甚至已经能顺着秋风,隐隐传到长安城头。
大唐,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。
“说话啊!平日里一个个口若悬河,现在怎么都成哑巴了?”
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群臣战栗,依旧无人敢抬头。
打?拿什么打?
大唐刚刚经历玄武门之变,百废待兴,国库空虚。
如今京城十二卫的兵力加起来,也不过堪堪几万人。
面对突厥二十万常胜铁骑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和?那就得答应突厥人那丧权辱国的条件!
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,太子李承乾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队列前方的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躬身打破了沉默。
“父皇,儿臣有奏。”
李世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太子:“承乾,你有何良策?”
李承乾大声说道:“父皇,突厥势大,此时硬拼恐毁我大唐百年基业。”
“颉利可汗在国书中言明,只要我大唐愿意称臣纳贡,并派一位皇室嫡系皇子前往突厥大营为质,便可退兵。”
此话一出,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。
当质子?
去突厥那群茹毛饮血的蛮夷大营里当质子?
那分明就是去送死!
突厥人残暴无度,大唐的皇子落入他们手中,绝对会被百般羞辱,最终折磨致死。
李世民的脸色更加阴沉了:“让朕的儿子去送死?你要朕选谁去?”
李承乾毫不犹豫,猛地转身,手指直接指向了大殿角落。
“儿臣以为,六弟李炎,最为合适!”
刷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顺着李承乾的手指,集中在了大殿末尾的一道身影上。
那是大唐的六皇子,李炎。
此刻,这位面临着家国存亡的皇子,居然正靠在一根盘龙柱上。
打着呼噜,睡得正香。
看着李炎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,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。
废柴。
这是满朝文武对六皇子李炎唯一的评价。
他不学无术,不通武艺,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顾,整日里除了睡觉就是睡觉。
在这个尚武的大唐,身为皇子却如此窝囊,简直是皇室的耻辱。
长孙无忌此时也站了出来,大声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所言极是。”
“六殿下平日里便不理政务,不修武德。如今国家危难之际,正是他为大唐尽忠的时候。”
“牺牲一人,而保全大唐千万百姓,保全李唐江山,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。”
长孙无忌的话音刚落,满朝文武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臣附议!六殿下理应为国分忧!”
“六殿下去做质子,实乃我大唐之福!”
“还请陛下早做决断,莫要错过了求和的时机啊!”
一声接一声的附议,响彻太极殿。
他们贪生怕死,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,毫不犹豫地将一个边缘皇子推上了断头台。
李世民看着下方齐刷刷跪倒的百官,又看了看还在柱子旁“熟睡”的李炎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心中有一丝属于父亲的不忍。
但那一丝不忍,在皇权和江山面前,瞬间灰飞烟灭。
“六皇子李炎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了,声音冰冷,没有任何感情。
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那个靠在柱子上的身影,缓缓动了一下。
李炎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慢慢站直了身体。
他其实早就醒了,或者说,他这十五年来,每一天都在清醒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穿越到这个大唐十五年,因为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,他选择了藏拙。
装睡,装废柴,只为了等待一个一飞冲天的契机。
现在,这个满朝文武贪生怕死、连亲生父亲都要将他当做弃子的局面,终于让他看透了。
“六弟,突厥兵临城下,父皇和满朝文武已经决定,由你去突厥大营为质。”
李承乾看着李炎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你平日里受大唐供养,什么都不做,今天,终于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。”
所有人都盯着李炎。
他们等待着这个懦弱的废柴皇子跪地求饶。
等待着他痛哭流涕,抱着皇帝的大腿祈求不要送他去突厥。
然而。
没有哭喊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。
李炎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太子李承乾,扫过长孙无忌,最后落在了高高在上的李世民身上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突兀的冷笑,从李炎口中传出。
这笑声很轻,却在这压抑的大殿内显得分外刺耳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李承乾皱起眉头,感觉有些不对劲。
“我笑大唐无人。”
李炎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二十万异族兵临城下,你们这满朝的国公、将军、能臣干吏,居然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“我笑你们贪生怕死,笑你们厚颜无耻。”
“把国家的存亡,寄托在一个你们口口声声叫做废柴的人身上去换取和平。”
“大唐的脊梁,都被你们这群软骨头给折断了!”
轰!
李炎的话,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这还是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六皇子吗?
“放肆!”长孙无忌怒喝一声,“六殿下,你怎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!你身为皇室子弟,难道不该为国牺牲?”
“牺牲?好啊。”
李炎根本不废话,他抬起双手,一把扯住了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室尊严的华丽锦袍。
刺啦一声。
锦袍被他硬生生扯裂,随手扔在了太极殿冰冷的地砖上。
这一幕,震惊了所有人。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:“逆子!你要干什么?!”
“既然要去当质子,当阶下囚,穿这身虚伪的狗皮做什么?”
李炎冷冷地看着李世民。
他的眼神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李世民感到莫名的心慌。
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对皇权的敬畏,更没有对父亲的眷恋。
有的,只有无比的冷漠与不屑。
“来人,给我拿一套囚衣来。”李炎高声喝道。
大殿外的侍卫愣住了,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李炎:“好!好!你既然想找死,朕成全你!给他囚衣!”
片刻后,一套粗糙的麻布囚衣送到了李炎面前。
李炎没有丝毫犹豫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囚衣披在了自己略显单薄的身体上。
穿上囚衣的那一刻,他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。
原本的慵懒和颓废一扫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孤傲。
仿佛他不是去赴死,而是去赴一场盛宴。
“太子,国舅。”
李炎转过头,看着脸色发白的李承乾和长孙无忌。
“你们今天记住我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。”
“因为不久之后,我会让你们跪在地上,求我脱下来。”
说完,李炎不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他转身,迈开大步,朝着太极殿的大门走去。
步伐稳健,脊背挺得笔直。
满朝文武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。
偌大的太极殿内,鸦雀无声,只有李炎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走出太极殿,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李炎单薄的麻布囚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厚重的阴云,黑压压地笼罩在长安城的上方,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。
偶尔有一两声沉闷的雷鸣,从云层深处滚滚而过。
皇宫内的太监和宫女们,远远地看着这道孤零零走出的身影,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。
李炎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。
他一路向北,朝着长安城的北城门走去。
从皇宫到北城门,是一段漫长的路程。
宽阔的朱雀大街上,此刻已经家家闭户。
突厥大军压境的消息,早就引起了全城的恐慌。
街上冷冷清清,只有枯黄的落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。
李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隐隐肃杀之气。
渭水就在城外。
二十万大军的煞气,已经让长安城外的鸟兽绝迹。
守城的士兵们看到一个穿着囚衣的青年独自走来,本想上前阻拦。
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皇室的人,且身后还跟着远远监视的皇宫禁卫时,纷纷退到了一边。
李炎的眼神深邃,凝视着城门外那片灰暗的天地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足足十五年。
大唐的繁华,朝堂的权谋,都不在他的眼中。
他只信奉一个道理。
尊严,是杀出来的,不是跪出来的。
和平,是打出来的,不是换出来的。
前方的城门洞开着,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兽大口。
风更大了,吹乱了李炎的黑发。
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长安城。
没有一丝留恋。
李炎孤身一人走向长安城门。
天空阴云密布,就在他跨出城门槛的那一瞬间。
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:
“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