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敏捂着肿起半寸的左腮帮子,连滚带爬地钻出灰绿色的帐篷。
外面冷风一吹,他哆嗦着吸了口凉气。
牙根泛起一阵酸疼。
“严、严导,咱回车里拿个冰袋敷敷吧。”
小李扛着红外夜视摄像机,猫着腰凑过来。
他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,生怕再把里头那位小祖宗吵醒。
“敷个屁!”
严敏瞪起那双冒火的绿豆眼,压低嗓门骂了一句。
他反手扯了扯夹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,没关。
直播通道的音频线还连着里头的收音设备,丝丝啦啦的电流声通过耳机传过来。
“这巴掌我不能白挨,蹲这儿给我听。”
严敏揉着脸,肥硕的身躯像滩烂泥似的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。
“我倒要听听,他能编出个什么破故事来哄孩子。要是讲什么大灰狼吃小孩那种烂大街的段子。”
他咬了咬牙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
“明天我就买热搜,说他荼毒祖国花朵,带坏小孩子的三观。”
深夜三点,直播间里的三百万修仙党刚笑岔了气。
这会儿看着黑漆漆的音频波形图,全安静下来了。
弹幕稀稀拉拉的,偶尔飘过几条。
“蹲一个顾导的睡前故事,他那低音炮讲故事肯定好听。”
“拉倒吧,他一个大老爷们,估计也就讲讲喜羊羊。能有啥新意。”
帐篷里。
那盏太阳能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,勉强照亮一小块防潮垫。
顾星泽盘腿坐着,怀里搂着裹成毛毛虫的顾念念。
小丫头刚哭过。
鼻尖红通通的,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两点没干的泪珠子。
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顾星泽胸口的布料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“粑粑,老鼠真的会开飞机吗?”
小丫头吸溜了一下鼻子,带着浓浓的好奇。
“麻麻说老鼠只会躲在下水道里啃破鞋子,臭烘烘的。”
顾星泽轻笑了一声。
粗糙的指腹刮了刮她挺翘的小鼻梁。
脑海深处,【故事大师】的体验卡无声碎裂。
无数经典的儿童文学大纲像潮水一样涌进记忆区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原本有些干涩的喉咙,瞬间被一种极具画面感和磁性的声线包裹。
“那是你妈没见过世面。”
顾星泽张口就胡诌,随手甩锅给远在魔都的前妻。
“爸爸今天要讲的这两只小老鼠,可不是普通的老鼠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节奏感。
“有两只小老鼠,一只叫舒克,一只叫贝塔。”
“舒克生下来,就被妈妈逼着去偷东西。可是舒克不想当小偷,他觉得靠自己的劳动换来吃的,才是真正的男子汉。”
顾念念眼睛睁得溜圆。
“老鼠也能当男子汉呀?”
她小声嘟囔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顾星泽拍着她后背的节奏很稳,一下,两下。
“那当然。”
“舒克离家出走了,他找到了一架玩具直升机。”
他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个旋转的动作,带出微弱的风声。
“他坐进去,一拉操纵杆。‘轰隆隆’,直升机飞起来了。他成了一名勇敢的飞行员。”
“那……那贝塔呢?”小丫头急切地追问。
“贝塔啊,他可是个暴脾气。他被大花猫欺负得没地方躲。”
顾星泽故意压低了眉毛,做出个凶狠的表情。
“结果你猜怎么着?他钻进了一辆绿色的玩具坦克里。”
“大花猫扑过来,贝塔一按按钮。‘砰’!一颗花生米炮弹直接打在大花猫的鼻子上,把花猫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顾念念听到这,兴奋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小手。
“打得好!打跑大猫猫!”
她挥舞着小拳头,刚才被面具吓到的恐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不仅是小丫头听入迷了。
帐篷外面。
原本打算听笑话的严敏,这会儿靠在石头上,嘴巴半张着。
夜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忘了揉还在发疼的脸颊,竖着耳朵,听得津津有味。
旁边的小李更是听得入了神,连扛着摄像机的手都忘了换姿势。
“严、严导,这故事……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啊?”
小李压低声音,满脸惊讶。
“老鼠开飞机坦克?这设定绝了,比那些干巴巴的童话有意思多了。”
严敏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。
“少见多怪。指不定是他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外国绘本里抄来的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。
严敏心里却直打鼓。
他好歹也是做过少儿综艺的,国内外顶尖的儿童读物他都翻过。
这设定新奇、冲突感十足,还带着点惩恶扬善的侠气。
绝对不是那些烂大街的段子能比的。
此时的直播间。
那三百万修仙党彻底被这低沉的嗓音和新奇的故事抓住了。
音频波形图底下,弹幕像发疯一样滚动。
“卧槽!这故事有毒!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大老爷们,听两只老鼠听得热血沸腾!”
“太有画面感了!直升机和坦克,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!”
“求出版链接!我家那个闹夜的熊孩子刚才听着听着就不哭了,现在正瞪着眼睛等下文呢!”
“顾导这声线绝了,不去做有声书播音员简直是暴殄天物。”
故事还在继续。
顾星泽的声线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,带着极其抓耳的感染力。
“舒克和贝塔相遇了。他们俩没有打架,反而成了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他们决定成立一家‘舒克贝塔航空公司’,专门帮助森林里那些遇到困难的小动物。”
“他们用劳动换取食物,再也不去偷东西。连以前最讨厌老鼠的大花猫,都对他们竖起了大拇指。”
随着故事的推进,新奇的冒险桥段一个接一个。
顾念念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。
她强撑着睡意,小手死死揪着顾星泽的衣服。
“粑粑……舒克后来,遇到危险了吗?”
小丫头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遇到了呀。”
顾星泽放缓了语速,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他们遇到了海盗,还有可怕的暴风雨。但是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,手掌传过温热的触感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,劳动和勇敢,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怀里的小丫头彻底扛不住了。
小手一松,软趴趴地垂在睡袋边上。
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,小嘴微张着,发出极其轻微的鼾声。
顾星泽低头看着女儿睡熟的脸庞,眼底的冷冽全化成了柔软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平放在防潮垫上。
拉好睡袋拉链,掖了掖边缘漏风的缝隙。
“行了。”
顾星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。
他伸手摸向夹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。
食指扣住开关,“吧嗒”一声。
直播间的音频信号瞬间被切断,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盲音。
帐篷外。
正听到紧要关头的小李,突然听见耳机里没声了。
急得直拍大腿,差点跳起来。
“哎哟我去!怎么断了!海盗出来到底咋样了啊!”
他抓耳挠腮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严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打得小李一个趔趄。
“叫唤什么!没听见里头孩子睡着了吗!”
严敏揉了揉发酸的膝盖,扶着石头站起来。
他脸色阴晴不定,死死盯着那顶漆黑的帐篷。
“这小子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严敏咬着牙,心里那股子挫败感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走,撤。明天再想办法治他。”
此时,燕京城。
夜色深沉,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二环里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家属楼里。
国家少儿出版社的总编室主任,刘建国。
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靠在床头,愁得直薅头发。
最近局里下了死命令,今年必须推出一部能扛鼎的原创少儿文学作品。
可那些投稿来的稿子,不是照猫画虎的魔法故事,就是干巴巴的说教童话。
看得他胃酸直往上反。
“这帮作者,全特么江郎才尽了!”
刘建国烦躁地把手里的几份打印稿揉成团,扔进床脚的垃圾桶里。
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老花镜,戴上。
习惯性地拿起手机,点开番茄视频。
本想看点搞笑综艺解解乏。
刚好点进了热搜第一的那个直播间。
耳机里。
顾星泽那段带着低沉混响的睡前故事,正好讲到“舒克贝塔航空公司”成立。
刘建国浑身一震。
起初是不经意地听了一耳朵。
随后,他猛地从靠枕上坐直了身子。
呼吸骤然急促,镜片底下的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。
他死死抓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越听,心跳得越快。
那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。
“老鼠开飞机……劳动换取食物……这设定……”
刘建国喃喃自语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这设定简直绝了!打破了传统刻板印象,寓教于乐,还带着这么强的冒险冲突!”
他混了三十年出版界。
那敏锐的嗅觉告诉他,这是一个足以轰动整个文坛、甚至能卖出千万册销量的神级Ip。
“呲啦。”
直播音频突然被切断。
刘建国急得一巴掌拍在床腿上,疼得直呲牙。
他一把扯下老花镜。
根本顾不上现在是凌晨三点。
手指哆嗦着在通讯录里翻找,拨通了总编助理的电话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。
那头传来助理迷迷糊糊、带着起床气的抱怨声。
“喂?刘主任……这都几点了啊……”
“几点个屁!赶紧给我爬起来!”
刘建国扯着嗓门咆哮,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马上!立刻!去查这个叫顾星泽的联系方式!”
他一边吼,一边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往外冲。
“不管他要多少版权费,哪怕是砸锅卖铁。”
“明天天亮之前,这份故事的出版独家协议,必须拍在我的办公桌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