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。
高育良放下钢笔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
桌上那摞A4纸,已经写满了新能源全产业链的框架。
立项、审批、补贴、落地、配套,每一块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这东西不能一股脑扔出去。
先给框架,再给细项。
先让京城那边看见分量,再往下推落地方案。
这样才稳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。
纸页边缘有些泛黄。
里面记着汉大历届毕业生的联系方式、工作履历、现任职务。
高育良翻着笔记本,感叹原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。
放着汉大这么深厚的人脉资源不去经营,非要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里搞什么可笑的“汉大帮”。
高育良翻过几页,拿起私人手机,拨了过去。
陆承泽。
汉大毕业的高才生,也是高育良为数不多一直保持密切联系的老同学。
如今在四九城发改委担任副主任,手里管着重大项目审批、产业政策研究、区域发展规划。
“育良?你这个大忙人,今天怎么想起我了?”
“老同学,这话说得。我这不是刚忙完手头的事,得空就赶紧向你这位京城大员汇报思想工作嘛。”
“少来。你高书记在汉东讲话,下面一排厅局长记笔记。我可不敢当你的领导。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高育良没有急着说项目,先聊了几句汉大旧事。
当年食堂排队、图书馆占座、宿舍熄灯后打手电看书。
电话那头的语气松下来。
高育良这才切入正题。
“承泽,我听说你最近在牵头做全国产业转型调研?”
陆承泽叹了一声。
“头疼啊。传统产能过剩,各地都在要政策、要资金。
报上来的材料不少,真正能做成的项目没几个。旧厂房换块牌子,就敢叫产业升级。”
“汉东想做一个新能源全产业链基地。”高育良道。
“不是电池组装,也不是圈地建厂。我想做的是从锂矿提炼、固态电池研发、电机电控,到整车制造下线,全部在汉东形成闭环。”
陆承泽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。
“育良,你这个盘子不小。资金、技术、土地、环保、配套企业,哪个环节出问题,项目都推不下去。汉东省里吃得住?”
“省里肯定是单独推不动的。”
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材料,指腹按在“固态电池”四个字上。
“所以我才找你。我这边做了一套底稿,技术路线、产业布局、政策配套都在里面。不是空喊口号,也不是地方上争补贴的材料。”
陆承泽没有立刻表态。
高育良也不催。
他清楚陆承泽需要什么。
发改委现在最缺的不是文件,是能拿到会上讲、能向上汇报、能落地出成果的样板项目。
新能源全产业链,如果真能做成,汉东有政绩,陆承泽也有政绩。
这不是求人办事。
这是利益互换。
半分钟后,陆承泽开口:
“材料先给我发一份,我看看再说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另外,咱们汉大有几位老学长这些年在京城工作,我因为一些原因,一直没脸上门。这次过去,也想请你帮忙约一约。”
陆承泽是个聪明人,一听这话,哪能不懂高育良的心思。
高育良想把项目送进京城,也想借项目重新接上汉大在京城的老关系。
“可以。前阵子几位老学长还说,很关心家乡的建设。你要真能拿出东西,他们会愿意见。”
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咱们老同学,不说这个。你等我通知。”
电话挂断。
高育良把手机放到一边,拿起刚起草的文件。
有了这个底牌,他才能在汉东棋局里稳住阵脚。
沙瑞金再想动他,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上面答不答应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“进。”高育良头也没抬。
秘书小贺推门走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
“高书记,刚接到消息,侯亮平同志已经抵达汉东了。”
“到组织部报到了?”
小贺迟疑了一下,“没有。”
“他出了机场,直接去了省检察院。”
“直奔检察院?”高育良轻笑了一声。
这只猴子,还真是本性难移。
作为最高检空降的反贪局长,到了汉东,连最基本的组织程序都不走。
不到省委组织部报到,也不来找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兼昔日的恩师拜码头,急吼吼地就要去反贪局刷存在感。
“给季昌明那边打个电话,就说我需要听取检察院关于政法大会学习情况的汇报,让他给我回个电话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
小贺退了出去,将门关上。
十分钟后,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。
“高书记,我是季昌明。”
“昌明啊,最近省检的工作抓得怎么样了?”
“正在按照政法委的要求,把基层院上报的自查材料逐一核对。这次的整顿,大家态度都很坚决。”
“态度是基础,关键要看能不能落到实处。”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听说有个从北京调过来的同志,手续已经下来了?”
季昌明愣了一下,把听筒换到了左耳。
“对,是侯亮平同志。最高检的调令昨天就发了,不过我这还没见到人。”
“老季,侯亮平是我的学生,这大家都知道。但他既然到了汉东,那就是你省检的干部,要服从省委和你的领导。”
季昌明拿着电话,没有插话,仔细听着。
“有些从上面下来的同志,办案方式可能跟地方上不太一样,你这个检察长可得把好关,做好监督。”
季昌明的心脏跳得快了几分。
人还在来的路上,怎么这位昔日的恩师明摆着是要敲打侯亮平呢?
“高书记,请您放心。”
“好,抓工作就要抓源头。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。”
季昌明抓着话筒,听着里面的忙音,琢磨着高育良刚才的每一句话。
高育良这一手,是单纯敲打侯亮平?
还是说,这位顶头上司,对他这位检察长也有意见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