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安顿下来的第三天,陈四九蹲就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,跟陈大柱和周氏说了一件事。
“我想去把二姐和二姐夫接过来。”
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在脚边的浮土上画了一道线,
“外面太危险了,县城没了,流民军散了,溃兵到处跑,他们住在镇上,比咱们还显眼,万一出点什么事,追悔莫及啊。”
陈大柱拄着拐站在洞口,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看了一眼周氏,周氏正蹲在洞口的平地上择菜,独眼垂着,手里的菜叶子翻来覆去。
老汉想了一会儿,说:“接是该接,你二姐那个人,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出嫁从夫。”
陈大柱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
“你二姐夫有亲爹妈,人家在镇上开了半辈子铺子,有家有业。”
“你让他跟着咱们躲到山洞里来,他能愿意?他爹妈能愿意?”
周氏把手里的菜叶搁进盆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说:
“你爹说得对,你二姐夫那个人,看着文文弱弱的,心里有主意。他上面还有个哥哥,家里的事他说了不一定算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但你去一趟也好,你把话说到,把路指明白。他愿意来就来,不愿意来,你也不要强求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他把树枝搁下来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我明天就去,省的真去晚了。”
当天晚上,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收拾完了以后他从头到脚把自己弄了一遍——先把衣裳反过来穿,露出里面那层磨得发白的旧布,又在地上抓了两把黄泥,兑了点水抹在脸上和脖子上,抹匀了,又拿火把熏了熏眼眶,让眼圈发黑。
对着洞口那面还没冻上的小水洼照了照,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一个从城里逃出来、已经在路上走了十天半个月的痨病鬼。
狗儿蹲在旁边看他弄这些东西,看了一会儿开口了:“叔,我想跟你去。”
陈四九正拿一块破布往腰上缠,听见这话头也没抬:“不行。”
“我跟二姐夫学过字,算是有一师之恩,我去说,他兴许肯听。”
“路上危险。”
陈四九把破布缠好了,打了一个死结,
“我带一个半大孩子,走在路上一看就不正常,流民都是拖家带口的,要么就是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半大孩子,像是从哪儿逃出来的?再说,我也不想让你遭这个罪。”
狗儿的嘴抿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赵秋娘从洞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蹲在狗儿旁边,把碗塞进他手里:
“听你叔的,他一个人去,路上少受累,你在洞里帮我看着念儿,我走不开。”
狗儿端着那碗水,低着头喝了一口,没有再争。
他平时最听赵秋娘的话,把她当半个娘看待,赵秋娘说了,他就不吭声了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陈四九出发了。
他背着一只破布袋,里面塞了几块干饼和一竹筒水。
布袋里还藏着一把短刀,是从赵大栓那短刀里挑出来的最不起眼的一把,刀鞘拿干草缠了几道,夹在布袋最底下。
他出了山坳,沿着那条窄路往下走,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官道上没有人,路两边的田里长满了荒草,麦茬从草缝里露出来,密密地排着,像是还没来得及翻过去的旧日子。
路面上有几处被踩塌了的坑,坑里积着前些天的雨水,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尘末。
他沿着官道往镇上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具骸骨,骨架蜷在路边的沟里,衣裳已经烂透了,跟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布哪些是皮,散发着一股臭味。
他没有停下来看,低头走了过去,又走了大约一里地,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底下蹲着两个流民,一男一女,瘦得颧骨凸着,看见他走过来,连头都没抬。
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只破碗,碗里是空的,陈四九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脚步没有停。
再往前走,路上的流民多了起来。
有的拖着孩子,有的背着老人,有的一个人拄着一根木棍,摇摇晃晃地往前走。
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风一吹就要倒的干巴庄稼。
陈四九混在他们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,跟着人流往前走,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问他到哪里去。
走了大半天,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坎后面蹲下来歇脚,啃了一块干饼,喝了两口水。
歇完了继续走。
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,远远看见了二姐家所在的那个镇子的轮廓。
镇子不大,比华林集小一些。
镇口的牌坊歪了半边,上面那半个“集”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掉了,只剩一个“镇”字的偏旁还挂在上面。
他走进镇口的时候,街上没有什么人。
两边的铺子有的开着门,有的落了门板,开着的铺子里,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,看见有人进来也不招呼,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。
他沿着街走到拐角处,拐进一条小巷,巷底第三家就是二姐夫家的铺子。
铺子的门板落了半边,还有半边开着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里面货架上还摆着几卷纸和几块墨,但落了一层灰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整理什么东西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卷着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
他听见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来。
是一张瘦削的脸,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些,眼窝也深了一些,但眉眼还在,是徐正清。
陈四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
他先把脸上的黄泥抹了一把,露出底下大半张脸,徐正清盯着他看了两息,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了,站起来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四九?”他的嗓子有点哑,像是有些日子没怎么说话了。
陈四九点了点头:“姐夫,我来了,有些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徐正清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,帘子掀开了一角,陈秀梅从后面探出头来。
她看见了陈四九,愣了一下,然后手里的帘子松了,整个人站在了门口。
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嘴角还是翘的,只是那层翘里多了一道往下压的褶子。
“四九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高,但比徐正清稳。
陈四九站在门口,把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搁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。
他看了看徐正清,又看了看陈秀梅,说了一句:“进来说吧。”
徐正清侧身让开了门口,陈四九迈过门槛走了进去。
铺子里面比外面暗,货架上那些纸和墨还搁在原处,但有的书页已经卷了边,有的墨块裂了缝。
徐正清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搬出来让他坐,他没坐,蹲在柜台前面,把布袋搁在膝盖上。
“县城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的,
“流民军破了城,放了火,官军跑了,我们村的人已经迁到山上了,地方够住,粮食也归拢了,我爹娘想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徐正清站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搭在柜台上,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陈秀梅站在帘子旁边,看了徐正清一眼,焦急的喊了一句:
“正清?”
徐正清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柜台上那几块裂了缝的墨块上,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:“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