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踏上第一条空船。
没有急着拆弩。
他先割断连着路桩的细绳。
绳一松。
另外两具弩机同时发出轻响。
箭槽里各有一支箭向前滑了半寸。
只差最后一点力。
便会再射一轮。
“三弩连发。”
赵云看向船底。
“不是临时放的。”
“船板下面凿了暗槽。”
暗槽里灌满湿沙。
每流走一层沙。
压着弩机的木销便会抬高一点。
就算没人锤下路桩。
再过一个时辰。
三具连弩也会自行放箭。
史涣让人抬来受伤曹兵。
箭还插在肩上。
一名军医握住箭杆就要拔。
刘策再次喝止。
“箭头有倒刺。”
“现在硬拔。”
“肉会被一并扯开。”
他让人剪短箭杆。
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四周。
再将伤兵平放到跳板上。
“先止血。”
“送到有灯的地方破口取箭。”
“别让脏河水碰伤口。”
史涣看着伤兵被抬走。
终于向后挥手。
曹军弓手的弦松了一半。
文丑却仍盯着河心。
“船是北岸的。”
“绳也系在北岸。”
“做局的人从我们这边下的手。”
“未必。”
貂蝉从盾面上取下那支箭。
箭羽被河风吹得微微分开。
她用指腹轻轻一抹。
指尖多了一粒白色晶砂。
文丑凑近。
“盐?”
“是盐。”
“可箭为什么有盐?”
貂蝉闻了闻箭羽。
“还有鱼油。”
“这批箭在咸鱼筐里藏过。”
官渡北岸没有盐仓。
也没有大规模鱼市。
南岸却有一座曹军水仓。
平日既存渡卒口粮。
也晒河鱼。
史涣目光冷下来。
“你想说箭是我的人藏的?”
“我只说藏箭的人进过南仓。”
貂蝉把箭递给他。
“南仓的人也可能被买。”
“更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史涣立刻点出二十骑。
“过河查仓!”
田丰却蹲到船边。
他从湿沙里捡起一枚断掉的苇叶。
苇叶青绿。
断口还没有发黑。
“船昨夜才推进芦苇。”
“凶手藏好船后。”
“为何不直接从北岸离开?”
“因为他还要等封津军令到。”
刘策看向史涣。
“送军牍的人呢?”
“昨夜交符后便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南岸。”
“他说还要回许都复命。”
“可真正回许都的人。”
“不会把渡船留在北岸。”
史涣猛地回头。
渡口一共有十二条船。
三条藏在芦苇里。
九条停在河心以南。
封津后。
北岸本该一条不剩。
那三条暗船。
正是送令者以押船为名留下的。
“传令人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上下。”
“右脸有一道烧疤。”
年轻狱卒忽然从田丰身后走出。
“小人在北狱见过。”
“他不是传令人。”
“是替许先生送死囚粮的第三十七个假卒。”
许攸的无脸传令队。
竟有人拿着真曹符过了大河。
颜良按住许攸肩头。
“真符哪来的?”
许攸冷笑。
“曹阿瞒的军中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一枚符而已。”
“有钱便能买。”
史涣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“哪座营买的?”
许攸吐出一口血。
却闭眼不答。
河心忽然传来撞击声。
赵云已经掀开第二条暗船的底板。
底板下不是湿沙。
是两名被捆住手脚的船夫。
他们在狭窄暗舱里困了一夜。
嘴里塞着麻布。
一人已经昏死。
另一人被抬上岸后。
只来得及说四个字。
“南仓。”
“有火。”
史涣派出的二十骑刚刚过河。
南岸水仓上空仍不见烟。
可若火种早藏在粮垛里。
等十万浮户拥到仓门再烧。
死的便不只是几名仓卒。
刘策看向逐渐增多的浮户。
北岸已聚了近千人。
不能再让他们靠近渡口。
也不能把人赶回没有粮的十三县。
“离河三百步设三道线。”
“第一道放锅。”
“愿留冀州的向西。”
“愿过河的向东。”
“尚未决定的留在中间。”
“第二道查病弱。”
“第三道才验人数。”
史涣问:
“你还想过河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
刘策指向人群。
“是他们中有人想。”
“你可以封军渡。”
“却不能让人在岸边等死。”
田丰已经让人沿河堤插下三种短桩。
青桩旁放饮水。
白桩旁安置病弱。
黑桩后才准生火。
近千人聚在一处。
最先缺的往往不是粮。
是干净水和方便之地。
若人人都在上游洗锅。
又在下游取水。
不用敌人放箭。
两日便会有人腹泻倒下。
貂蝉让十户共用一只取水桶。
取水口放在营地上游。
洗锅与牲口饮水移到下游。
茅坑则挖在背河坡后。
每填满一尺便覆一层干土。
史涣看着这套安排。
忍不住问:
“你们早就打算在官渡扎营?”
田丰头也不抬。
“百姓到哪。”
“这些事就该做到哪。”
“不是扎营。”
“是别让活人先被自己的脏水放倒。”
受伤曹兵也被抬到白桩旁。
他的伤口已经止血。
孩子的母亲把自己仅剩的一块干布递给军医。
方才隔河相持的两群人。
第一次坐在同一排等药。
史涣望向南岸。
封津军令还在手里。
可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已经被一块包伤的布跨了过去。
史涣沉声道:
“曹公不点头。”
“我一条船也不会放。”
“那就请他来点头。”
“曹公远在许都。”
“来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南岸驰来一队黑甲骑兵。
没有高举军令。
只护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。
马上的矮壮男子披着旧袍。
还没到渡口便跳下马。
他先看三条暗船。
再看北岸越来越多的铁锅。
最后才看刘策。
“谁说曹某来不了?”
曹操站在南岸。
隔着滚滚河水大笑。
“刘景略。”
“你每次给我送礼。”
“怎么都要先送一场大火?”
刘策也笑了。
“这次火还没烧。”
“曹公若来得够快。”
“说不定能把礼退回来。”
曹操笑意不减。
目光却已落向南仓。
“开一条船。”
“我过北岸。”
“其余船仍封。”
“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“十万人究竟是活路。”
“还是十万把藏在锅底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