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蓝色的塑料雨衣上。
发出密集的劈啪声。
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披着雨衣,肩膀上扛着沉甸甸的麻袋。
麻袋里装满了刚脱粒的新稻谷。
每一袋都足有两百斤重。
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。
在汉子们古铜色的肩膀上,压出深深的红印子。
他们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。
胶鞋踩在后院的青石板上。
鞋底带着外头的黄泥水,有些打滑。
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这里是庄园后院新建的粮仓。
墙体夹层里塞了厚厚的防潮保温棉。
两扇巨大的樟木门敞开着。
屋里亮着几盏冷白色的防爆灯。
三台大功率工业除湿机贴着墙角放着。
“嗡嗡”地运转着。
抽走空气里多余的水分。
“砰。”
一个汉子弯下腰,肩膀猛地一卸力。
麻袋重重砸在垫高的实木托盘上。
砸出一声发闷的钝响。
一小团淡黄色的粉尘从麻袋缝隙里扑腾出来。
在白色的灯光下打着转。
紧接着。
“砰!砰!”
一袋接一袋的新粮被搬进来。
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。
麻袋互相挤压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
很快就在木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座褐色的小山。
许粟站在粮仓的门边。
黑色的直杆雨伞靠在墙角。
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。
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清亮的水渍。
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防风外套。
拉链拉到了胸口。
外头的秋雨还在下。
冷风夹着水汽直往人脖子里钻。
但这粮仓里,一点湿冷的感觉都没有。
恒温系统把温度死死锁在二十度。
空气十分干燥。
许粟抽了抽鼻子。
一股浓烈的新粮香气灌进鼻腔。
那是带着阳光暴晒过的干稻草味。
混着谷物淀粉的原始甜香。
味道很厚实。
闻一口,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。
李二狗扛着最后一袋稻谷走进来。
他累得直喘粗气。
嘴巴大张着,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。
“粟哥,全搬进来了。”
他把麻袋往粮堆上一扔。
双手撑着膝盖,大颗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砸在地砖上。
许粟走过去。
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。
大拇指抠开玻璃纸。
扯出一个口子,抽出一根扔给李二狗。
又给旁边几个累瘫的工人散了一圈。
“辛苦了。去前头找王师傅结账领饭。”
工人们接过烟。
咧开嘴,露出泛黄的牙齿。
把烟夹在耳朵后面,连连点头道谢。
三三两两地走出了粮仓。
厚重的樟木门被许粟拉上。
门轴转动,有些发涩。
“咔哒。”
沉重的铁锁扣合拢。
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切断。
几百平米的粮仓里,只剩下除湿机单调的嗡鸣。
许粟转过身。
看着面前堆到天花板的粮食。
黄褐色的麻袋一座挨着一座。
像是一堵堵坚不可摧的城墙。
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。
摸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。
大拇指按下侧边的电源键。
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,打在他的脸上。
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。
资产总额那一栏。
一串长长的数字横在屏幕上。
那是将近两亿的现金余额。
在城里人的眼里,这串数字代表着绝对的财富。
能买顶级的超跑,能住市中心的大平层。
能让无数人在酒桌上低头弯腰。
许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摩挲了两下。
这只是一堆发光的像素点。
看不见,摸不着。
系统只要一宕机,或者银行拉个闸。
这串数字就成了一片空白。
他按下锁屏键。
手机屏幕瞬间变黑,倒映出他平静的眼眸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往前走了两步。
塑料拖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。
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停在一座粮山前。
伸出右手。
粗糙的掌心贴在麻袋表面。
麻袋的纤维很粗。
扎着掌心的皮肤,有点微微的刺痛感。
但里面装的稻谷,硬邦邦的,沉甸甸的。
这触感骗不了人。
这是实打实的粮食。
许粟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。
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。
胸腔里那股因为秋雨带来的烦闷。
被这满屋子的粉尘和谷物香气,冲得干干净净。
如果有一天,外面的世界乱了。
就算网断了,钱成了没用的废纸。
只要有这满仓的粮食。
他就能关起门来,在这山沟里踏踏实实地活下去。
一天三顿饭,饿不死。
就有底气。
一种铭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、最原始的安全感。
像是一颗种子。
在胃底生根发芽,迅速长成一棵大树。
死死撑住了他这具身体。
这感觉比看银行账户上的九位数,要让人舒坦一万倍。
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富足。
这才是真正的种田躺平。
不用看天吃饭,不用看老板的脸色。
许粟绕过麻袋堆。
走到粮仓最里侧。
那里靠墙放着几口大号的青花瓷缸。
缸口盖着厚实的圆木盖子。
木头没上漆,带着天然的纹理。
这是下午刚让村里人用老石磨,新碾出来的一批白面粉。
拿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。
他伸出左手,抓住木盖子的边缘。
木头有些沉。
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推。
“嘎吱。”
木盖移开半个口子,露出黑乎乎的缸沿。
一股更纯粹的小麦清香飘了出来。
缸里装满了雪白的面粉。
粉末堆得像个小雪丘。
许粟把右手直接插进面粉里。
面粉冰冰凉凉的。
质地细腻得像是一团软水。
没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。
微凉的触感包裹着手指。
他抓起一把。
五指慢慢松开。
雪白的面粉顺着指缝往下漏。
像细沙一样,无声无息地落回缸里。
只在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粉。
他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。
感受着指尖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。
指肚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音。
新磨的面就是好。
带着一股子阳光暴晒过的新鲜劲儿。
许粟拍了拍手。
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散开。
飘在防爆灯的光晕下,像是一层极细的白雾。
他拉回圆木盖子。
盖严实了。
转身准备离开粮仓。
目光扫过大门旁边的那堵白墙。
墙上挂着一本老式的撕页日历。
日历的纸张很薄,透着一股廉价的油墨味。
上面印着红绿相间的大字。
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
他走过去。
停在日历前。
今天的日期那一页,已经被李二狗早早撕掉了。
露出来的是明天的新日子。
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黑色阿拉伯数字。
底下是一行小小的红色农历字体。
许粟的视线落在那行小字上。
眼神停顿了一下。
农历八月十四。
旁边还印着个小小的月饼简笔画图案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。
手指沾着的一点残余面粉,蹭在了胡须上。
留下一抹白印。
他看了一眼日历,发现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