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轻语蹲在红色的塑料大盆边。
手指探进水里。
刚打上来的井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没缩手。
抓起一棵沾着黄泥的油麦菜,学着许粟的动作,在水里来回晃荡。
动作很生疏。
细长的菜叶被她揉搓得变了形,折断了半截。
绿色的汁液渗出来,混在水面上。
虎口处刚磨破的水泡碰到冷水。
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。
她咬了下腮帮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没吭声。
许粟瞥了她一眼。
目光扫过她浸在水里的手腕。
那块百达翡丽机械表沾了水,表盘玻璃上挂着水珠。
他没阻拦,也没出声嘲讽。
只是把塑料盆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盆底和青石板摩擦,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
“别把叶子揉烂了,顺着根洗。”他随口指点。
洛轻语点点头。
放轻了手上的力道。
手指顺着油麦菜的根部,一点点抠掉藏在里面的泥沙。
泥巴散在水里,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。
洗完青菜,她拿过一个紫皮洋葱。
剥开最外面那层干枯发脆的皮。
洋葱独有的辛辣气味瞬间窜了出来。
直接扑进鼻腔。
眼睛受到刺激,猛地泛起一阵酸涩。
眼眶迅速红了,几滴眼泪在眼角打转。
她不敢拿湿漉漉的手去揉眼睛。
只能偏过头,用力眨了两下眼皮。
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砸在锁骨上。
许粟在旁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。
“洋葱要在水里剥。”
他伸过手,从她手里拿过那半个洋葱,按进水底。
手指翻飞,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外皮扒了个干净。
露出了里面白紫相间的葱肉。
洛轻语蹲在原地。
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菜叶。
脸颊有些发烫。
不是羞恼,反倒是一种做错事的窘迫。
三十年来,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,从没这么手忙脚乱过。
两人并肩蹲在压水井旁。
一盆水换了三遍。
终于洗出了清澈的底子。
洛轻语直起腰。
蹲得太久,双腿有些发麻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视线越过矮矮的院墙,看向远处。
早晨的太阳刚刚完全升出山头。
金色的阳光穿过山间还没散尽的薄雾。
像是一把把利剑,斜斜地切开空气。
光柱里,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。
远处的荒山被雾气笼罩着。
只露出黛青色的山脊。
层层叠叠,像极了宣纸上晕染开的浓墨。
近处,村子里的土屋错落有致。
几家早起的农户已经生了火。
灰白色的炊烟顺着烟囱笔直地升上天空。
在半空中被晨风吹散,和雾气混在一起。
空气里满是柴火烧透后的松烟味。
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和公鸡的打鸣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没有刺耳的汽车喇叭声,没有写字楼中央空调的轰鸣。
这一切,安静得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。
洛轻语看呆了。
她双手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。
鞋面上的泥巴被晨露打湿,颜色变深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肺里灌满了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。
那根在商场里绷了十年的神经,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身边的许粟身上。
许粟正端起那个红色的塑料大盆。
双臂肌肉紧绷,小臂上凸起两条明显的青筋。
他把盆里的脏水泼向墙根底下的排水沟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水流冲刷着沟底的青苔,泥沙顺着水势流走。
许粟侧着脸。
早晨的阳光打在他的鼻梁和下巴上。
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,带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。
他低着头,专注地把洗好的青菜捞进一个破竹篮里。
动作熟练而随意。
黑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垮,露出一点锁骨。
洛轻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脑子里突然跳出公司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的高管。
那些人每天打着发蜡,喝着手冲咖啡。
嘴里谈着上亿的流水和估值。
眼睛里却全是算计、贪婪和遮掩不住的浮躁。
每个人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兽。
但眼前的许粟不同。
他手里捏着一个多亿的现金。
却穿着几十块钱的旧衣服,蹲在泥地上洗两把野草。
眼神干净,动作平稳。
没有暴发户的炫耀,也没有隐士的做作。
只有一种把世俗看透后的彻底淡然。
他不在乎外界的评价,只在乎自己手里这把菜洗没洗干净。
洛轻语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原本平稳的节奏,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。
“咚。”
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。
她呼吸一滞。
慌忙移开视线,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指。
颈侧有些发热。
一股从心底升上来的燥热,烧得耳根微红。
许粟没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他拎起装满青菜的竹篮。
甩了甩底部的积水。
水滴溅在洛轻语的脚背上,有点凉。
“洗个手,准备吃饭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转身进了老厨房。
洛轻语走到压水井前。
双手压着把手,冲洗掉指甲缝里的洋葱汁。
甩干手上的水。
跟着走进厨房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面香。
许粟从蒸锅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。
又把刚才洗好的油麦菜扔进热锅里。
随便撒了点盐,清炒出锅。
两人坐在堂屋的旧木桌两边。
桌上放着一盘清炒油麦菜,一碟凉拌紫皮洋葱。
还有两碗熬得粘稠的白米粥。
洛轻语拿起木筷子。
夹了一根油麦菜送进嘴里。
没有蚝油,没有鸡精。
只有纯粹的青菜甜味。
她咬了一口大白馒头,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。
配合着那碗温热的白粥,胃里舒服得像是泡在温水里。
她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粥。
十五分钟后,她吃光了自己那份。
对于一个半个月吃不下东西的重度厌食症患者来说。
这顿简单的早饭简直是个奇迹。
许粟三两口喝完粥。
放下碗,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刚准备收拾桌子上的残局。
就在这时。
老宅门外的土路上,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“噼里啪啦!砰!砰!砰!”
一长串万头大鞭炮在村口被点燃。
火药爆炸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。
震得屋顶的碎瓦片直往下掉灰渣。
玻璃窗跟着嗡嗡作响。
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。
红色的鞭炮碎纸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。
洛轻语吓了一跳。
手里的木筷子掉在桌面上,滚到了边缘。
她捂着耳朵,转头看向门外。
鞭炮声还没停。
一个人影从门外大步冲了进来。
是陈阳。
他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歪在脑后。
防晒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石灰粉和泥浆。
皮鞋上也全是黄泥巴。
他跑得太急,在青石板上脚下一滑。
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了两下,硬生生稳住重心。
陈阳顾不上喘匀气。
一张脸憋得通红,眼睛里布满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
他大步冲到堂屋门口。
单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卷图纸。
图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。
“许先生!”
陈阳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。
声音几乎要盖过外面还在炸响的鞭炮声。
他激动得浑身发抖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成了!第一期工程节点成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