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。
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噜”的漱口声。
他偏过头。
一口白色的牙膏沫混着井水,吐在青石板旁边的排水沟里。
水流冲刷着沟底的绿青苔。
几只黑色的蚂蚁被水冲得在泥巴里打转。
他抬起右手背。
在嘴唇上胡乱抹了一把,擦掉残留的水渍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。
砸在黑色的短袖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斑。
许粟站起身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转过头,看着两米开外的洛轻语。
这女人看着实在太狼狈了。
洛轻语光着脚。
沾满泥巴的肉色丝袜破了三个洞,露出苍白的脚趾。
米色风衣下摆脏得看不出本色。
干透的泥块粘在布料上。
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。
双手死死插在风衣口袋里。
下巴微微扬起。
一双眼睛盯着许粟,透着股执拗。
“长住休养?”
许粟把白色的塑料牙刷扔进红色塑料盆里。
牙刷把磕在盆沿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对。”洛轻语迎着他的目光。
声音还有些早起后的干哑。
喉咙深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。
“你需要多少钱,开个价。”
许粟觉得有点可笑。
他转过身,走向晾衣绳。
扯下一条灰色的破毛巾。
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凉水。
这女人脑子绝对进水了。
放着城里几百平米的大平层不住。
跑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睡硬板床。
他昨天刚砸了一千八百万买紫檀木。
后山还有个无底洞一样的工地在烧钱。
他缺她那点住宿费?
“不租。”许粟把毛巾搭回铁丝绳上。
铁丝晃悠了两下。
“这又不是农家乐。”
“等会儿你的司机修好车,赶紧走人。”
洛轻语没动。
晨风吹过她的发梢。
几根碎发扫过她苍白的脸颊,有些痒,她没去挠。
“我昨晚睡了八个小时。”
她紧紧捏着口袋里的药瓶。
塑料瓶壁被捏得微微凹陷。
“半年来第一次。”
许粟踩着塑料拖鞋。
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。
拿起昨晚放在上面的半包硬中华。
抽出一根,咬在嘴唇中间。
“那又怎样?”
他摸出防风打火机。
按下开关。
橘红色的火苗窜起,点燃烟头。
火星子在烟叶里闪烁。
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,带着淡淡的烟草辛辣味。
“我不想走。”洛轻语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底的石子硌着脚心软肉。
一阵刺痛。
她忍着没皱眉,脚趾蜷缩了一下。
“这地方能治我的失眠和胃病。”
“我习惯用钱买时间。”
许粟吐出一口烟圈。
看着这女人倔强的表情。
硬赶估计赶不走,还会惹一身腥。
得让她知难而退。
“想住也行。”
许粟伸出两根手指,夹着香烟。
食指在烟杆上弹了两下。
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黄泥地上,摔成碎渣。
“我这地方风水好,收费贵。”
他打量着洛轻语那身全是泥的装扮。
随口报了个自认为能把人吓跑的数字。
“一个月一百万。不讲价。”
“少一分,卷铺盖走人。”
一百万一个月。
这价格在京城能租一套最顶级的四合院。
在这里,只能租一间连大白都没刮平的破砖房。
许粟本以为她会翻脸。
或者骂他想钱想疯了。
洛轻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紧绷的肩膀甚至还放松了一点。
能用钱解决的问题,对她来说就最简单。
她转过头。
冲着西厢房那边喊了一声。
“老赵。”
声音不大,穿透力却很强。
客房的门立刻被推开了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司机老赵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出来。
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冷馒头。
“洛总,您吩咐。”
“去车里,把我的支票本和印章拿来。”洛轻语吩咐道。
老赵愣了一下。
看了一眼许粟,又看了一眼洛轻语。
没敢多问。
赶紧咽下嘴里的干馒头,小跑着出了院门。
老宅院子里陷入了安静。
许粟抽着烟。
烟头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李二狗在泥地里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晒着太阳。
十几分钟后。
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
满头大汗,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。
他把皮夹递给洛轻语,退到了一边。
呼吸声在院子里很明显。
洛轻语接过皮夹。
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。
桌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土。
她毫不在意,直接把皮夹摊开平放。
抽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。
拔下金属笔帽。
笔尖在支票纸上快速划动。
“沙沙沙。”
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,在清晨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她写字的动作很连贯。
没有丝毫停顿。
写完数字,她从皮夹夹层里摸出一枚红色的私人印章。
沾了印泥。
在支票右下角用力按了下去。
洛轻语捏着那张支票的边缘。
“嘶啦”一声撕了下来。
纸张边缘带着一排细密的齿孔。
她把支票拍在旧木桌上。
“啪。”
纸张盖住了桌面上的半个茶杯印子。
“这是三百万。包三个月。”
她盖上钢笔帽。
把笔塞回皮夹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许粟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一截长长的烟灰没弹。
掉在他的灰色运动裤上。
烫了一下大腿,他没去拍。
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片。
收款人是空白的。
金额那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“叁佰万元整”。
红色的印泥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。
这女人是个疯子。
花三百万在这个破砖房里租个没空调的硬板床。
每天还得闻着后山的柴油挖掘机尾气。
许粟觉得牙根有点痒。
他拿食指蹭了蹭鼻尖。
烟头上的火星差点烫到鼻尖的汗毛。
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,用塑料拖鞋底用力碾灭。
看了看支票,又抬头看了看洛轻语。
人家真金白银砸下来了。
他总不能真耍赖赶人。
毕竟他昨天刚用同样不讲理的方式,砸晕了那个木材大亨和建材店老板。
这也算风水轮流转。
“行。钱我收了。”
许粟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那张支票。
对折了两下。
随手塞进洗得发白的短袖口袋里。
支票的硬纸角戳着他的胸口皮肤。
洛轻语松了一口气。
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她刚准备转身回屋洗个澡,换下这身泥衣服。
“等会儿。”许粟叫住她。
声音有点散漫。
洛轻语停下脚步。
转过头看着他。
许粟绕过那张旧木桌。
走到东墙根底下。
那里靠着一把用高粱穗扎成的大扫帚。
扫帚把是根粗糙的杨木棍,上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树皮。
树皮边缘有些扎手。
他一把抓起扫帚。
感受着木棍的重量。
手腕一抖。
大扫帚在空中划过半个圈,直接抛向洛轻语。
带着一股尘土味。
洛轻语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。
粗糙的杨木棍擦过她掌心的软肉。
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高粱穗上的灰尘扑了她一脸,呛得她咳嗽了一声。
“交了钱,只是买个床位。”
许粟指了指她手里的大扫帚。
又指了指满是落叶和泥脚印的院子。
“我这不养闲人。第一条规矩,每天的院子你来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