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。
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没有任何路灯。
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,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,发出低沉的胎噪。
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。
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。
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。
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。
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。
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。
领口拉得很高,遮住了发白的脖颈。
她的脸色很差。
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,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。
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。
嘴唇干裂起皮,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。
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。
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,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。
胃里突然一阵绞痛。
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。
她猛地闭上嘴,喉结滚动。
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。
喉咙火辣辣的疼。
厌食症。
整整两个星期了,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。
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。
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。
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。
伸出右手,用力按揉着太阳穴。
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,在突突地钻着脑仁。
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,依然整夜失眠。
她这根紧绷的钢丝,快要断了。
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颠簸。
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晃动。
这种单调的节奏,让她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。
她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试图抓取那一抹罕见的睡意。
就在这时。
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。
紧接着,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。
“哐当!”
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。
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死死摩擦。
尖锐的刹车声刺破了夜的死寂。
强大的惯性把洛轻语往前狠狠一抛。
安全带猛地收紧,勒进她单薄的肩膀。
又把她重重砸回真皮座椅上。
刚酝酿出的一丝睡意,瞬间碎成了渣。
脑袋里的刺痛感成倍放大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。
前排的司机老赵满头大汗。
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。
“洛总,好像磕到底盘了。”
老赵推开车门。
山里的冷风夹着水汽,瞬间灌进恒温的车厢。
洛轻语打了个寒颤。
老赵摸出一把强光手电,蹲在前轮边上。
白色的光柱扫向车底。
“滴答,滴答。”
浓稠的黑色机油正顺着破裂的金属缝隙往下滴。
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聚成一滩黑水。
一块尖锐的落石卡在油底壳中间。
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。
“油底壳碎了。”老赵站起身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。
“机油漏光了,发动机不能点火。”
副驾驶的秘书小林慌了神。
推开车门,举着手机在路边转圈。
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杂乱的声响。
“没信号啊……这里连一格网都没有。”
她急得声音打颤,把手机举过头顶晃来晃去。
老赵叹了口气。
拿着手电筒照向公路前方。
穿过一层薄薄的夜雾,远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光。
“洛总,前面不到一公里有个村子。”
老赵走回后车窗边。
“这荒郊野岭的,拖车明早都不一定进得来。”
“车里没暖风,待一夜非得冻出病不可。咱们走过去借宿一宿吧。”
洛轻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深山。
风吹过松树林,发出海浪般的呼啸声。
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密集。
她没说话,伸手拿过旁边那件米色的薄风衣。
披在肩上。
推开厚重的车门。
一只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脚,踩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。
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离开省道,脚下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。
前两天下过雨,路面全是湿滑的烂泥。
老赵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开路。
小林紧紧挽着洛轻语的胳膊。
高跟鞋踩进泥洼里。
“吧唧”一声陷了进去。
洛轻语用力拔出右脚,泥浆溅在光洁的小腿上。
冰凉刺骨。
风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。
沾满了浑浊的泥点子。
一只夜蛾扑向老赵手里的光源。
撞在小林的脸上。
小林吓得叫了一声,手一松。
洛轻语失去搀扶,脚下猛地一滑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右脚的高跟鞋跟,硬生生卡在石缝里,断了。
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扭痛。
洛轻语身子往前一栽。
双膝重重磕在烂泥地里。
泥水瞬间浸透了丝袜,弄脏了膝盖。
“洛总!”小林吓哭了,赶紧去扶她。
洛轻语推开小林的手。
她咬着牙,双手撑着泥地慢慢站起来。
手心里全是滑腻的烂泥,混着碎石子的碎屑。
她没有发火,也没有抱怨。
只是弯下腰,脱掉那只断了跟的右鞋。
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接着,把左脚完好的鞋也脱了,跟着扔了进去。
她就这么穿着薄薄的肉色丝袜。
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。
小石子硌着脚底的软肉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。
胃里的酸水再次上涌,额头冒出一层冷汗。
冷风一吹,汗水变得冰凉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
曾经高高在上的百亿总裁。
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浪汉。
走了快半个小时。
前面终于出现了村子的轮廓。
夜深了,村里一片死寂。
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柴火灰的混合味道。
只有村东头的一座大院子。
围墙里透出刺眼的白光。
那是工地上彻夜通明的碘钨灯,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。
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红烧肉味和酒气。
老赵喘着粗气。
带着两人走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。
门虚掩着,没上锁。
老赵抬起沾着泥巴的手,用力拍打门板。
“砰砰砰!”
木门剧烈晃动,落下几粒干灰。
“有人在吗!”老赵扯着嗓子喊。
“车在路上坏了,能不能借个电话打一下!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散漫的“啪嗒、啪嗒”声。
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“嘎吱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
刺眼的灯光顺着门缝漏出来。
打在门外三个人的脸上。
洛轻语下意识地抬起沾着泥巴的右手。
挡在眼前,微微眯起眼睛。
许粟站在门槛里。
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。
下半身穿着一条灰色的宽松大裤衩。
右手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
茶缸边缘还冒着一丝淡淡的热气。
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,混着刚洗过澡的香皂味。
他停下脚步。
目光越过老赵和小林,落在后面的洛轻语身上。
洛轻语放下挡光的手。
米色风衣上全是烂泥,丝袜破了几个大洞,脚底沾满黑泥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,头发凌乱。
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清冷和高傲。
这股气质,和她一身的泥巴格格不入。
更和这个充满牛粪味的小山村格格不入。
许粟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。
指腹摩挲着缸子外壁。
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