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和两个年轻汉子抬着纸箱。
箱子很沉。
他们涨红了脸,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几口大号纸箱被重重顿在宴席正中间的黄泥地上。
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。
尘土落在村民们的塑料拖鞋和黑布鞋上。
许粟从主桌旁站起身。
走到纸箱跟前。
他没去厨房借剪刀。
右手大拇指直接抠住封箱胶带的边缘,用力往上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刺耳的撕裂声在嘈杂的空地上划过。
厚实的黄色胶带被硬生生扯断。
纸箱的两片硬纸板盖子向外弹开。
高处碘钨灯白惨惨的光,直直地照进箱子里。
一排排红白相间的包装盒露了出来。
纸盒上印着两条飞天的仙女图案。
红色的飘带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。
刚刚还在大声划拳的几个村汉,嘴巴半张着。
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猪骨头。
油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。
滴在灰扑扑的裤腿上,也没人去擦。
赵四瞪圆了眼睛。
眼珠子死死盯住箱子里的红白酒瓶。
“这……这是茅台?”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剧烈滑动。
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。
村里人平时喝的,都是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白干。
十块钱一斤,装在泛黄的塑料桶里。
喝一口辣嗓子,带着股刺鼻的酒精兑水味。
谁家办喜事能咬牙上个五十块的洋河大曲,那都得在村里吹上小半年。
这带着红飘带的飞天茅台。
他们只在电视广告和镇长的酒柜里见过。
现在。
整整六大箱茅台,就这么敞口摆在泥地上。
像是一堆不要钱的红砖。
许长山手里的黄铜旱烟袋滑了下去。
掉在布鞋背上。
滚烫的烟灰烫穿了鞋面,老头猛地缩了一下脚。
他没去捡烟袋,快步走到纸箱前。
干枯的手指直哆嗦,指着里面的酒瓶。
“粟子,这大几千一瓶的酒……你就这么摆出来了?”
许粟把手里撕下的胶带团成一团。
随手丢进旁边的泔水桶里。
溅起几滴浑浊的菜汤。
“今天地基打好了,大家伙高兴。”
他用脚尖踢了踢纸箱底部。
厚纸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每桌两瓶,随便喝。”
“不够再去库房里搬。”
话音刚落。
沉寂的空地上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。
李二狗第一个冲上去。
双手一边抓起一瓶茅台,死死搂在怀里。
生怕别人抢了似的,撒丫子跑回自己的圆桌。
他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住红色的塑料封口。
用力一撕。
扯掉防伪帽,拧开瓶盖。
一股浓烈醇厚的酱香酒气,瞬间喷涌而出。
混杂着空气里红烧土猪肉的油脂香味。
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。
隔壁桌的老赵头,平日里连买包两块钱的旱烟都要算计半天。
这会儿双手捧着那瓶飞天茅台。
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瓶身上的红底金字。
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。
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,生怕洒出一滴。
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,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享受地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。
各桌纷纷开瓶。
清亮的酒液倒进粗糙的白瓷碗和一次性塑料杯里。
砸出几朵晶莹的酒花。
赵四端起半碗茅台,手腕还有点抖。
他把碗沿凑到嘴边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“嘶——哈!”
高浓度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。
像是一条火线直达胃部。
他辣得五官挤在一处,紧紧闭上眼睛。
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紧接着,一股浓郁的甘甜从舌根处泛了上来。
“真他娘的好喝!”
赵四睁开眼,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。
大声吼了一句。
灶台那边。
王师傅满头大汗,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。
他抓起一把粗盐,一大把红艳艳的干辣椒。
直接甩进翻滚的肉汤里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气泡炸裂,浓郁的辛香料味直冲云霄。
这种人间烟火气,把原本荒凉的老宅空地填得满满当当。
几十张圆桌上筷子飞舞。
大块的红烧土猪肉装在不锈钢大铁盆里。
肥瘦相间的肉块泛着红润的油光。
李二狗夹起一块足有半个拳头大的肥肉。
直接塞进嘴里。
牙齿一咬,软烂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。
满嘴的肉香。
他嚼了两下咽下肚子,赶紧端起纸杯溜了一口茅台。
醇厚的酒香把肥肉的油腻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满腹的舒坦。
几杯酒下肚。
村民们的脸全红了,像煮熟的虾壳。
大声的划拳声、碰杯声此起彼伏。
连平时最抠门的王翠花,也满脸红光地端着个小酒盅。
夹了一大块清蒸鱼肚子肉,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。
许长山端着个小酒盅,走到许粟跟前。
老头喝得双眼发亮。
脸上的皱纹全舒展了开来。
“粟子,二爷爷敬你!”
两个杯子碰在一起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许粟端着一次性纸杯里的半杯酒,仰头干了。
辛辣的液体滑进胃里,迅速发酵。
酒劲冲上头顶,带来一阵微微的眩晕感。
敬酒的人排起了长队。
李二狗端着个缺口的粗瓷海碗凑过来。
脚步已经打着明显的飘,身子左右摇晃。
“粟哥!我干了,你随意!”
他一仰头,大半碗酒直接灌进喉咙。
喝得太急,酒液呛进了气管。
李二狗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
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,沾了一层黄泥。
周围的汉子们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许粟没推辞。
只要有人来敬,他就端起纸杯抿一口。
纸杯被他捏得有些变形,杯口皱巴巴的。
脚下像踩着一团烂棉花,软绵绵的。
脑袋里塞满了温热的浆糊。
这种毫无顾忌的喧闹,没有西装革履的假笑。
没有商务酒局上的互相算计。
只有最原始的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。
他觉得心里特别痛快。
宴席一直闹腾到了深夜。
几只土狗在桌子底下窜来窜去。
抢食着扔在泥地上的猪骨头和鱼刺,发出低声的护食呜咽。
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个空酒瓶。
红色的包装盒被风吹得满地打滚。
几个喝大了的汉子,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条板凳上睡着了。
呼噜声打得震天响,口水流在木板上。
许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酒劲彻底上来了。
他摆了摆手,推开许长山伸过来搀扶的胳膊。
“二爷爷,我先回了,剩下的烂摊子明天再收拾。”
他转过身。
脚下的塑料拖鞋踩在一堆湿漉漉的瓜子皮上,滑了一下。
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毛竹杆。
顺着青石板路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临时住的偏房走去。
夜风从后山吹下来。
打在发烫的脸颊上,带走了一点酒气。
脑子稍微清醒了一分。
与此同时。
距离小山村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上。
夜色深沉,四周黑漆漆的一片。
没有路灯。
只有惨白的半个月亮挂在树梢上,照着蜿蜒的柏油路面。
盘山公路年久失修,路面坑洼不平。
路边是深不见底的黑山沟,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夜鸟叫声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野兽。
猛地撕开前方的黑暗。
四只宽大的轮胎在路面上飞速碾压。
发出低沉的胎噪。
空气悬挂不断上下起伏,化解着路面的颠簸。
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,直直地劈开山里的浓雾。
黑色的车漆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。
发动机发出压抑的轰鸣,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。
车窗紧闭,把所有的风声和虫鸣都隔绝在外。
车身在夜色中疾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