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夹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扔在泥地上。
光着的脚丫子踩上去,用力碾灭了火星。
脚底板蹭了一层黑色的烟灰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
闭上嘴,单靠鼻子用力往肺里吸气。
那股味道若有若无。
不是深山里常见的松脂味,也不是烂树叶的发酵酸味。
是一股很通透的清香。
带着点野兰花的冷冽感。
许粟顺着山风吹来的方向偏过头。
目光越过靠着的那块巨大灰白岩石,看向岩石背面。
李二狗正趴在地上,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。
看许粟站起来,它也跟着爬起来。
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黄土,耳朵竖得笔直。
许粟没穿鞋。
光着脚往岩石后面走。
地上的枯树枝被踩断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一块尖锐的碎石子硌在脚心软肉上。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单手扶住粗糙的岩石壁,才没摔倒。
岩石背面是个背阴的凹坑。
长满了一大片密不透风的野酸枣灌木。
灰褐色的枝条上全是尖锐的硬刺。
那股奇异的清香,就是从这片灌木丛后面飘出来的。
许粟双手抓住带刺的枝条,用力往两边拨开。
一根枯枝猛地弹回来。
“哧啦”一声。
直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条半寸长的血口子。
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。
他舔了一下手背,尝到淡淡的铁锈味。
没管伤口,硬生生在灌木丛里挤出一条窄道。
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枝叶。
许粟的脚步顿住了。
岩石正中间,裂开了一道半米宽的深深缝隙。
缝隙里没有多少泥土。
一棵粗壮的老树,硬生生扎根在石头缝里。
树干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。
树皮开裂,表面爬满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青苔。
树根像虬结的青筋,死死扒着灰白色的岩石。
这树看着年头很久了。
但树冠上的叶子却长得很茂盛。
叶片的颜色很怪。
不是普通的翠绿,而是一种罕见的紫绿色。
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。
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冠漏下来,打在叶片上。
紫色的叶脉清晰可见。
那股冷冽的清香,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。
直往人天灵盖里钻。
许粟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发出清晰的吞咽声。
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认草药的画面。
老头子是个茶迷,总念叨山里的野茶。
“石缝生茶,紫者为贵。”
这是野生古茶树发生变异后,才会有的紫绿色芽叶。
就这树干的粗细,和扎根岩石的顽强姿态。
没个几百年上千年,绝对长不成这样。
许粟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光脚踩在石头缝边缘的湿泥上。
脚趾死死抠住泥土防滑。
他伸出手,够向一根垂下来的树枝。
指尖碰到那片紫绿色的叶子。
叶面有种皮革般的厚实质感。
他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刚冒头的嫩叶。
指甲掐住叶梗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嫩叶被掐了下来。
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粘稠汁液。
香味更浓了。
许粟没犹豫。
把那片没洗过的叶子在短袖上蹭了蹭浮灰。
直接塞进嘴里。
上下牙齿用力一咬。
鲜叶在齿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
像是一口咬破了生柿子。
他眉头猛地皱紧。
五官挤在一起。
舌头被涩得有些发麻,本能地往后缩。
连口腔内壁的黏膜都感觉被抽干了水分。
真苦。
比生嚼黄连还要苦上三分。
许粟嚼了两下,刚想偏头把叶子渣吐在石头上。
突然,口腔里的苦味断崖式地下跌。
被嚼碎的叶片汁水和唾液混合在一起。
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一股霸道至极的甜味,从舌根深处猛地往上翻涌。
口水疯狂分泌。
甜味瞬间盖住了所有的涩感。
满嘴都是那种带着野兰花香的回甘。
许粟闭上嘴。
喉咙滚动,把那口带着甜味的唾液咽了下去。
整个食道凉丝丝的。
回甘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。
他呼出一口气,连气流里都带着霸道的茶香。
味道绝了。
这要是炒制出来,泡水喝。
得是什么神仙滋味?
城里那些几十万一斤的特供大红袍,在这棵野茶树面前,简直就是烂树叶子。
许粟搓了搓沾着灰土的双手。
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用力蹭了两下。
蹭掉手心的汗水和泥巴。
他没带竹篓,也没带塑料袋。
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短袖。
已经被汗水弄得不成样子了。
他双手抓住衣服下摆,往上撩起。
兜出一个宽大的窝。
露出了常年缺乏锻炼的白净肚皮。
山风吹在肚子上,有点发凉。
许粟顾不上这些。
他踮起脚尖,凑近那根挂满紫绿嫩芽的树枝。
手指飞快地在枝头穿梭。
“一芽两叶。”
这是采茶的标准动作。
指尖捏住细嫩的梗,轻轻一折。
啪,啪,啪。
细碎的折断声在岩石缝里不断响起。
一小撮一小撮的紫绿芽尖落进衣服兜里。
鲜叶互相摩擦,散发着诱人的清香。
古茶树长得很高。
许粟只能采到最下面的几根枝条。
他不敢使劲拉扯,怕把这种几百年的老枝弄断。
采了大概十几分钟。
手臂举得发酸。
手指肚被茶叶的汁水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黄绿色。
黏糊糊的,带着抹不掉的香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兜。
大概采了有几两重的嫩芽。
这玩意水分大,炒干之后估计也就剩个一小撮。
够喝几泡了。
“二狗!”
许粟转过头,喊了一声。
李二狗正趴在灌木丛外面,用爪子扒拉一只死去的黑甲虫。
听到声音,它抬起头,叫了一声。
摇着尾巴凑了过来。
许粟双手小心翼翼地兜着衣服下摆。
生怕把这些娇贵的嫩叶挤压碎了。
他光着脚,踩着来时的碎石路。
钻出带刺的灌木丛。
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
太阳往西边沉了沉。
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风吹着树叶,沙沙作响。
许粟小心翼翼地把茶树上最嫩的几两芽尖采摘下来,用衣服兜着。
生鲜的叶片在布料包裹下,散发着微弱的热气。
不能捂得太久。
一旦发酵变红,这顶级好茶就毁了。
他迫不及待地带着狗下了山,准备回去自己动手炒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