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停下脚步。
身边的玉米地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。
那阵微弱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。
断断续续的,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。
他往右挪了两步,站在田埂边缘。
低头往下看。
排水沟里干巴巴的。
底下堆满了烂树叶和丢弃的破塑料袋。
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顺着热气往上飘。
许粟弯下腰,在脚边捡了根枯树枝。
他伸长胳膊,用树枝拨开沟底密密麻麻的杂草。
草叶被拨向两边。
一个泥猴子缩在排水沟的死角里。
那是一只小土狗。
只有巴掌大小。
浑身的黄毛被黑色的淤泥糊成了硬块,结在身上。
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。
两只眼睛被黄色的黏稠物糊死了,睁不开。
它浑身发抖,嘴里发出虚弱的“呜呜”声。
后腿往泥巴里一个劲地缩。
许粟扔掉手里的枯树枝。
没有任何反胃的反应。
他直接跨下半步,踩在排水沟的斜坡上。
脚底下的黄泥有些滑,他下盘一沉稳住重心。
伸出右手。
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小狗后颈皮上的软肉。
稍一用力,直接把它拎了起来。
小狗很轻,轻得像拎着一只干瘪的破棉布鞋。
它悬在半空中,四条腿无力地耷拉着。
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爪子往下滴。
“啪嗒。”
泥水砸在许粟的灰色运动裤上。
洇出几个明显的黑点。
许粟没去拍打裤腿。
他就这么单手拎着小狗,转身走回田埂。
顶着下午闷热的太阳,他一路走回了老宅。
抬脚踢开那扇破木门。
院子里上午刚除过草,光秃秃的黄土地有些反光。
许粟走到屋檐下。
把小狗放在干爽的青石板上。
小狗落地后,立刻缩成一团,抖得像个筛子。
喉咙里还在微弱地哼唧。
得洗个澡。
许粟走到角落的压水井旁。
握住生锈的铁把手,用力往下压了十几下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冰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,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。
他接了半铁桶水。
单手拎着桶,跨进厨房的门槛。
厨房角落里,那台新买的双开门大冰箱正在嗡嗡运行。
许粟没看它,径直走到土灶前。
掏出打火机,点燃一把干枯的松针。
塞进灶膛底下的灰坑里。
火苗窜起来,他往里扔了几块细柴火。
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有些出汗的脸。
他把铁桶里的水倒进铁锅里。
盖上发黑的木锅盖。
站在灶台前等了五分钟。
伸手摸了一下锅壁,温热的。
许粟拿了个破塑料盆,用葫芦瓢舀了半盆温水。
端着盆走出厨房。
把盆放在青石板旁边。
他再次捏住小狗的后颈皮,一把将它提起来。
直接按进了温水里。
水温刚好不烫手。
小狗吓了一跳,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。
四条瘦弱的腿在水里拼命扑腾。
水花四溅。
许粟的黑短袖瞬间湿了一大片,贴在肚子上。
“老实点。”
他用宽大的手掌按住小狗的背脊。
温水浸透了结块的黄毛。
小狗感受到了暖意,渐渐停止了挣扎。
黑色的泥土在水里迅速化开。
原本清澈的温水,眨眼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。
许粟没戴手套。
他直接用长满茧子的手,在小狗身上搓洗。
指腹摸过它突出的脊椎骨,硌手。
他抠掉眼角的脏东西。
换了三盆水,才终于洗出了清汤。
小狗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
一身普通的黄毛,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。
黑溜溜的眼珠子怯生生地看着许粟。
许粟把它从盆里捞出来,放在地上。
小狗刚一落地,立刻本能地甩动身体。
脑袋和身子疯狂扭动。
水珠像子弹一样往外飞。
一大片冷水直接甩在了许粟的侧脸上。
许粟闭了下眼。
抬起手背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他走到晾衣绳前,扯下一条破毛巾。
走回去,把毛巾兜头盖在小狗身上。
隔着毛巾用力揉搓了两下。
拿开毛巾,小狗身上的黄毛蓬松起来,看着胖了一圈。
肚子突然叫了一声。
不是许粟的,是小狗的。
声音很大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小狗趴在地上,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鼻子。
许粟转身走进堂屋。
在那个装满杂物的大纸箱里翻找。
今天上午在镇上疯狂扫货的时候,路过一家进口宠物用品店。
他进去转了一圈,随手拿了几盒最贵的罐头。
他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皮罐头。
包装上印着烫金的日文,底下写着“A5级和牛纯肉”。
一盒两百八十块。
比镇上泥瓦工一天的工钱都贵。
许粟拿着罐头走回院子。
小狗的鼻子很灵。
隔着铁皮,它似乎闻到了肉味。
艰难地用两条前腿撑起身子,朝着许粟的方向挪动。
许粟食指扣住易拉环。
用力往上一拉。
“呲啦。”
铁皮盖子被掀开。
一股浓郁的牛油烤肉香味瞬间爆开。
顺着风飘满了半个院子。
小狗疯了。
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哧声。
后腿猛地发力,想要扑过去。
但因为太虚弱,脚底在青石板上一滑。
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。
它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凑到许粟鞋边。
许粟拿了个缺口的瓷碗。
把罐头里的和牛肉块连带肉冻,全倒了进去。
放在青石板上。
小狗整个脑袋直接扎进了碗里。
“吧唧吧唧”的咀嚼声响彻屋檐。
它吃得太急。
一大块牛肉卡在嗓子眼。
它剧烈地咳嗽起来,把肉块吐在了泥地上。
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口吞回去。
连地上的泥土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许粟拉过一张矮木凳。
大马金刀地坐下,双肘撑在膝盖上。
安静地看着它干饭。
小狗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中间,尾巴尖却在疯狂地抖动。
不到一分钟,瓷碗被舔得反光。
连一条肉丝都没剩下。
小狗抬起头。
黑色的鼻尖上沾着一块透明的肉冻。
它伸出粉色的舌头,努力往上够。
两只黑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配上那对软趴趴的耳朵,看着憨态可掬。
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。
许粟看着这张脸。
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李二狗嚼着金箔糖的憨傻表情。
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许粟没忍住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小狗湿漉漉的脑门上。
“看你这副憨样,跟那家伙一模一样。”
他收回手指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以后你就叫李二狗了。”
小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但它知道眼前这个人给了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。
它往前挪了两步。
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着许粟的脚踝。
夹在腿间的尾巴终于松开了。
像个螺旋桨一样,围着许粟的裤腿疯狂摇摆。
粗糙的黄毛蹭在脚腕上,有点痒。
就在这时。
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
一阵凉风卷过院子,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满地打滚。
许粟抬起头。
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,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厚重的灰云。
空气里的燥热被风一吹,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啪。”
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许粟的鼻梁上。
紧接着,第二滴砸在了青石板上。
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。
天空开始落雨。
淅淅沥沥的春雨,顺着风斜斜地砸进院子里。
许粟没有躲回屋。
他就坐在矮凳上。
看着院子里的黄土地在雨水浸泡下,颜色一点点变深。
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混着野草的味道升腾而起。
下雨了。
许粟摸了摸肚子。
看着雨幕,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解馋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