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,寿光。
苏曼推开温室的门,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一排排钢架上,脱毒苗的嫩叶才展开两片子叶,绿得发亮,像刚睡醒的娃娃。
顾寒你看,她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里是同一片苗,上周还只是芽点,七天,长了一倍。
顾寒站在棚里,没看手机,先看土。他用手指插进基质,湿度刚好,不黏手。又掀开一盆的保鲜膜,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霉味。
温度呢?
白天二十二,夜里十六,按你那本《蔬菜大棚结构设计与环境调控》来的。
他点点头。这本书他翻烂了,边角卷起,扉页写着学得会,种地比算账简单——那是他刚接手寿光时写的,现在看,有点狂。
内蒙那边?
扩繁棚地基打完了,苏曼翻笔记本,姚场长说,脱毒苗移过去要等这边的原原种先出来。最快一批,今年秋。
顾寒盘算了一下,那就是说,大明那边头茬种下去,收了薯,得拿这批薯当种,再繁。三年周期,是从现在算。
对。最快三年,才有稳定的一级种薯。
三年。
他又想起那个数字。一千万亩,一百五十万吨,按门力,两年。而种薯本身要三年才成熟。两条时间线拧在一起,像两根绞紧的绳,哪头松了,整件事就塌。
钱呢?
苏曼把笔记本合上,那动作有点重。她合上之前,又翻回第一页,指着一行数字念:冷链年运维一千二百万,寿光建棚一亿六千万还剩尾款四千万,脱毒车间五千万,内蒙地基三千万。这几行字,像几道坎,横在她和顾寒中间。
她说:顾寒,我不是催你。我只是得知道,这窟窿,你心里有没有底。
顾寒想了想:有底。香港那批落了二亿一,填了大部分。剩下的,能拆就拆,能缓就缓。
苏曼盯着他:能缓到什么时候?
缓到地里长出洋芋。顾寒说,洋芋一长出来,这事就活了。活了,钱自然跟着来。
她没再问。她知道,这人的底,不在账上,在地里。
你问得直白,我也直白说。冷链仓库一年运维一千二百万,寿光这两千亩地,建棚一亿六,脱毒车间五千。内蒙那头还没算。账上那两亿七千万的窟窿,香港四件填了二亿一,剩六千万,按这个烧法——
她顿了顿。
撑不到年底。
顾寒没说话。他早算过。香港那批压箱底的东西,他这辈子第一次动,也是第一次发现,动完了,还是不够。
先这样,他说,能撑一天是一天。种子比钱急。
苏曼看着他。她忽然想起在医院那天,他说我妈今年六十三,她这辈子还没喝过白糖水。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感慨,如今咂摸出来,那是他少有的、把家底亮给她看的时候。
她忽然问:顾寒,你当初为什么选我?
什么?
做种子这事。你身边能信的人不少,可你头一个带进冷库的,是我。
顾寒想了想:因为你算账算得清,却不问账后头的事。你查了一夜土豆的破绽,第二天还是说信你一回。这种人,不会在背后捅刀。
苏曼哼了一声:拍马屁也没用,钱还是不够。
够一天是一天。
你这句,说了多少回了。
说多少回,都是真的。,他说我妈今年六十三,她这辈子还没喝过白糖水。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她有点懂了——这人把钱看得很轻,把来得及看得比命重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医院发来的短信。
苏曼扫了一眼,递给他:你的。
顾寒接过来。是梁主任的助理发的:活体供体移植方案已通过伦理审核,排期初步定在下月中旬。请供体顾寒先生近期减少奔波,保持体力。
下月中旬。
他脑子里立刻对上了另一个日子——大明那边,头茬洋芋的播种,也在这个月。两件事,一个在六百年前,一个在现在,像两扇门,同时冲他开着,都催他进去。
怎么?苏曼问。
没什么。他把手机还回去,排期定了,挺好。
他没说下月中旬也是播种的节骨眼。有些话,说了也是白说,苏曼自己会算到。
果然,苏曼沉默了两秒,说:你下个月,是不是两头都得在?
那你——
再等等。他说。这是他第三次说再等等。第一次是去年,第二次是前个月,这一次,终于有了日子。但这次有日子了。
苏曼没再多问。她转过身,去调那排苗的滴灌管。
顾寒看着她的背影,又想起胡惟庸。
兵仗局那封文书,他还没回。苏曼不知道大明那边的事,可她知道他在两头跑,知道他钱紧,知道他母亲等着肾。她不知道的是,六百年前那个皇帝,刚用一封公文,把他的枪卡住了。
胡惟庸,他低声念了这名字一遍,像念一个迟早要还的账。他想起校场边上,胡惟庸那句咱讲道理。如今看来,那道理的尽头,是工部的一纸文书。
苏曼不知大明的事,可她感觉到他情绪沉了。她没追问,只把滴灌管的阀门又拧紧半圈,说:苗还小,急不得。你也一样。
顾寒看着她弯腰调管的背影,忽然觉得,六百年两头,能有个不追问、只做事的人,是福气。
他摸出手机,回医院那条短信:收到,排期确认,我会保持体力。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下月中旬——那头母亲躺上手术台的日子,这头洋芋刚冒芽。两扇门同时开,他得学会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