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办事快。
没几天,寿光那两块地就定下来了。六个选项,是她从三十七个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,最后拼成两千亩连片。
去看地的那天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 苏曼裹着羽绒服,站在田埂上,脚边是新翻的土。她手里捏着一份清单,六块地,是她从三十七个选项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。
这块邻着县道,她指着脚下,运苗的车能直接进地头,不用二次倒。那块虽然便宜三百块一亩,可下完雨能陷住半截轮子,秋冬一耽误就是半个月。
顾寒没意见。他信她挑地的本事,跟信她算账的本事一样。 老村长领着他们走了两块地,一块平,一块坡。苏曼要了坡那块——平的那块肥,可坡地排水好,土豆最怕涝,淹一夜就烂在土里。顾寒听着,只在笔记本上写:听苏曼的。
回到镇上,租赁方的干部姓马,四十来岁,主打一个热情。听说顾氏农业要长租两千亩,眼睛亮得跟见了财神似的,开价一亩一千八。苏曼不动声色,把周边三县的流转价往桌上一摊:马主任,您这价,比邻县高四成。我要的也不是一亩两亩,是两千亩连片,您算算总账。
马主任讪讪,降到一千五。苏曼又磨了半天才落定一千四。
签完字,马主任握着顾寒的手使劲摇:顾总,您这是带动咱寿光农业升级啊!
顾寒笑着应了,心里却想:带动不带动的,先让这土里长出能救命的东西要紧。
当地一个老村长陪着,搓着手问:顾总,您这地,种啥?
土豆。顾寒说。
老村长了一声,脸上写满了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土豆是喂猪的玩意儿,上不得台面。可顾寒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,他不好多嘴,只把烟袋别回腰上,笑了笑。
苏曼在旁边看见了,没说破。她知道顾寒为什么选土豆,但那理由,她替他咽回去了。 苏曼裹着羽绒服,站在田埂上,脚边是新翻的土。
为什么是土豆?她问。
顾寒踩了踩土。这土跟大明江北的荒地不一样,黑、松、润,手指头插进去能没到第二个关节。
土豆不挑地。他说,沙地能长,坡地能长,荒滩也能长。产量高,一亩顶五亩粮。耐储存,窖里能放一冬。它是主粮,也是救命粮。
苏曼盯着他:你之前说,很远的地方。这土豆,是给那儿的?
顾寒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先让这边种出来,他说,那边才有得运。
苏曼沉默了一会儿:你还是不告诉我那边是哪儿。
你说过,不问。
我没问。苏曼说,我只是说。
顾寒看了她一眼。这女人,每次都能在他以为堵死了的地方,再开一条缝。
合同签了。两千亩,租金一亩一千四,建棚一亩八万。 苏曼当场算出来:光建棚,就一点六亿。
香港那笔钱,顾寒说,刚好。
苏曼没接话。她知道那笔钱的来路——四件古董,每一件都带着年头,也带着说不清的过去。永乐青花罐、宋版书、宣德炉、成化鸡缸杯,落槌那一下,二点一亿进了账。她不问它们是哪来的,但她在账本上把它们单独列了一栏,标着不可公开。
签字的笔尖落在纸上,顾寒顿了一下。
一点六亿,加上冷库、加上脱毒体系、加上内蒙的扩繁棚——他这三年攒下的、卖掉的、押上的,全砸进了这两千亩土里。换作从前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签吧。苏曼说。
他签了。 苏曼当场算出来:光建棚,就一点六亿。
香港那笔钱,顾寒说,刚好。
苏曼没接话。她知道那笔钱的来路——四件古董,每一件都带着年头,也带着说不清的过去。她不问,但她在账本上把它们单独列了一栏,标着不可公开。
签完地,铁柱的电话追来了。
东家,铁柱的声音压得低,工部那批批文,真卡住了。顾家枪的量产模具,兵仗局说——得中书省画押。
顾寒了一声:知道了。
咱不急?
不急。顾寒说,枪的样板先放着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新买的地头,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,在指缝里搓了搓。 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凉的。
他想起铁柱那句中书省有交代。胡惟庸收缰绳,收得不动声色——不撤你的爵,不拦你的商,只把兵仗局的批文按住。枪造不出来,边军换装就慢一步,慢一步,北边的兵就多挨一天冷。
这一步,顾寒早料到了。二百万两买的是平安,不是把刀把交给他。胡惟庸不傻,自然也不会真让他舒坦。
不急。他对着那把土说,像是说给胡惟庸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。
种子走的是门,不是工部。这一点,胡惟庸就算把台账翻烂了,也翻不出来。 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的土。
风又起,吹得田埂上的枯草倒向一边。顾寒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是北边,门那头的方向。
两千亩地,在寿光。可他心里装着的,是门那头千千万万亩荒地。这两千亩,是试验,是样板,是给那边看的。
苏曼,他忽然开口。
这地,他说,咱俩一起种。
苏曼没抬头,只了一声,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苏曼在旁边看着他。
这土,顾寒说,跟那边不一样。但能长一样的东西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苏曼没听太清,但她看懂了顾寒的眼神——那是他盯着账本算通一笔死账时,才会有的神情。
不是算钱。是算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