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惟庸第二次见顾寒,不在酒楼,在中书省的值房。
值房不大,一桌一椅,墙上挂着一幅北线舆图。胡惟庸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,示意顾寒坐。
顾兄,他说,咱上回说的名分,你可想清楚了?
顾寒坐下。
想了。他说,没想通。
胡惟庸笑了。
哪点没通?
胡大人说的朝廷的北线承运顾寒说,承运是承运,可这二字,落到纸上,是户部,是兵部,还是——
他看了眼胡惟庸。
是中书省。
他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着北线那串红圈。
你看,他说,这些点,都是你运粮的地方。粮到你手里,价是低了。可价低了,谁吃亏?是中间那些牙行、那些把着北线的旧人。他们亏了,就有人不痛快。不痛快的人,迟早找你的茬。
他转过身。
咱的道理,就是让你这些不痛快,有个去处。你认了朝廷的名分,往后谁再找茬,是先问过咱。
顾寒听着,心里冷笑。胡惟庸说的,说白了,就是保护费。
胡惟庸的笑,深了一层。
顾兄聪明。他说,咱不绕弯子。北线的事,往后归咱管。你运你的,咱保你的。保,是要花钱的。
花多少?
两成。
顾寒没接话。
胡惟庸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顾兄,咱跟你不一样,咱讲道理。他说,这天下,不是谁干净谁就赢。是谁能把这些干净的人,拢到一处,听一个声音。
他指了指墙上的舆图。
你北线的粮,救了边军。可边军听谁的?听朝廷的。朝廷是谁?是咱。所以你那北线,名义上,得是朝廷的北线。
顾寒看着那幅图。
图上的北线,从应天一路画到玉林卫,红笔圈了十几个点,都是他这三年代代运粮的地方。
胡大人要的,顾寒说,是名,还是利?
都要。胡惟庸说,可咱先要名。名有了,利自己来。
顾寒懂了。
胡惟庸要的从来不是那两成。两成只是个由头。他要的是我说了算——北线的车过不过哨线,他说了算;运价定多高,他说了算;连顾寒运什么不运什么,他都要插一句。
名分到手,利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顾兄,胡惟庸端起茶,咱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后,咱要一个准话。
顾寒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三日。
他出了中书省,雪后初晴,日头白花花的晃眼。
胡惟庸在值房里,盯着他的背影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。
有意思。他自言自语,这人,比李善长难对付。
——李善长怕,所以好拿捏。顾寒不怕,所以得另想法子。
当夜,顾寒回了现代。
苏曼在电话里说:香港下月那场,拍品目录定下来了。四件,都是你那批压箱底里的。
哪四件?
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罐、宋版《资治通鉴》零本十二卷、宣德铜桥耳炉、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对。苏曼顿了顿,估价加起来,保守两个亿往上。
顾寒算了算。
全卖了。
一件不留?
一件不留。顾寒说,寿光的棚、内蒙的扩繁、脱毒的体系,都等着钱。两亿,刚好填那个窟窿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顾寒。
你挑这四件的时候,就没犹豫过?
顾寒看着冷库门口那盏惨白的灯。
犹豫过。他说,可钱得花在刀刃上。我爹留下的这些东西,本来也不是给我攒着的。
苏曼没再问。
她说,我盯着。拍卖那天,我替你去。
顾寒挂了电话,站在江城的夜风里。
胡惟庸讲的道理,是你得听我的。
可顾寒自己的道理,是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
两样道理撞在一处,总有一个要弯。顾寒不打算弯自己,所以得让胡惟庸那把刀,砍在空处。
他想起了在寿光温室里,苏曼说的那句话——最好的隐蔽,是融入常识。
对胡惟庸,他用的也是同一招:不让胡惟庸觉得他在对抗,只让胡惟庸觉得,他顾寒,不过是个肯花钱买平安的生意人。
他忽然想起胡惟庸那句咱讲道理。
道理这东西,谁都能讲。可讲道理的人,手里往往捏着不讲道理的刀。
他得在自己也被架到刀下之前,先把刀抽出来。
顾寒回到明算堂那夜,王大有给他沏了碗姜汤。
先生,王大有压低声音,外头风声紧。都察院的人,前几日来学堂外头转过。
顾寒接过碗,热气扑在脸上,可风再紧,吹不动根扎进土里的庄稼。
王大有没听懂,点了点头,退出去了。
顾寒对着那碗姜汤,想起胡惟庸那张笑眯眯的脸,又想起寿光温室里那些嫩黄的苗。
风是紧。可他这根庄稼,根扎在两头——一头是大明的粮,一头是现代的种子。两头都吹不得,所以两头都得护。
他喝完汤,把碗放下,起身去了后堂。明日,内蒙的扩繁棚要打地基,他得把那笔钱,安排妥当。
可安排钱之前,他先得安排人。温慎行在查账,王大有在教兵,幼薇在教孩子。这根庄稼,不是他一个人能撑起来的。
他站在后堂门口,看了眼窗外的雪。雪光映着他的脸,很静。
静得,像暴风雪前,最后的那一口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