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带回顾记那天,是洪武三年十月初三。
天冷下来了。顾寒从宫里出来,没坐轿,走着回城西。腰上那根玉带,他本想摘了收进仓里——太扎眼。可老朱身边的内侍一路跟着,说陛下吩咐了:让应天城的人都瞧瞧,咱赏的玉带长什么样。他只好就这么系着,走了一条街。
街面上认识他的不少。卖布的、卖糖的、挑水的,见了都先一愣,然后慌慌张张往两边让。有人小声嘀咕:那是玉带?旁边的人扯他袖子:噤声!那是陛下赏的!整条街,热闹得像过年,又安静得像上朝。
糖铺的掌柜趴在柜台上,看着那根白生生的带子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:乖乖,御赐玉带这顾掌柜,怕不是要封侯?
卖布的撇了撇嘴:封什么侯。你没听人说?他在奉天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说,要给陛下一个吃不饱饭就绝迹的大明。这话,搁谁嘴里,都是要掉脑袋的——他倒好,说完还得了条玉带。
那你说,他这是要上天,还是要掉脑袋?
卖布的想了想,摇摇头:咱不知道。咱就知道,他的白糖,断货三天了。
顾寒走在街上,这些话,他听得见。他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玉带是荣耀,也是靶子——他比谁都清楚。周德兴那帮人,正愁没处下嘴,陛下赏他一根玉带,等于往他们嘴里塞了块肉。
走到顾记门口,幼薇正蹲在台阶上择菜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他腰上那根白生生的带子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:顾寒哥哥,你回来啦呀!
她放下菜,小跑过来,想摸又不敢摸,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玉片:这是很大的官,才有的吧?
顾寒说,陛下赏的。
多大的官呀?
不是官。顾寒想了想,是比官还沉的东西。
幼薇没再问,可她一直盯着那根玉带看。晚上的时候,顾寒坐在灯下,她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,放在他手边,忽然小声说:顾寒哥哥,你是不是要当大官了呀?
顾寒看了她一眼:不是。
那是什么?
是一年的约。顾寒说,陛下给我一年,我给他一个吃饱饭的大明。玉带是压在这约上的印子——我要是做不到,这印子就是催命的符。
幼薇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认认真真地说:那幼薇帮哥哥记着。一年,吃饱饭。到那天,幼薇要给哥哥煮一碗甜的。
她说完,也没等他应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顾寒看着她的背影,灯光落在她发顶,他忽然觉得,这根玉带,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
晚上,顾寒把玉带解下来,收进归墟仓。仓里那口木箱旁边,多了一口新箱子,他写了个字贴上。放进去之前,他摸了摸玉带上的金扣头——和田玉,温的。他想起老朱系带子时说的那句话:一年。咱等你。
他把箱子合上,出了仓,手机正好亮了。
苏曼的消息,一段话很长:
银行那边,蹲到了续费人的规律。他每年续费都在正月里,具体日子不定,但前后不出五天。今年我看了一眼黄历——正月十八,他前年就是那天续的。我打算那天在斜对面面馆蹲一天。你去不去?
顾寒看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
他父亲失踪,是十二年前。十二年,每年正月,有人替顾长河续那个保管箱。他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,想过那人是谁,想过父亲是不是还活着。真到了再蹲一次就能看见那人的时候,他反而说不清自己想不想去。
他想起父亲失踪那天——那年他十二岁,放学回家,家里没人,桌上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爹出门一趟,很快回来。那顿饭,他等了一夜。十二年了,那碗饭还在桌上,那个人,一直没回来。
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了一句:
正月的事,正月再说。
苏曼回得很快:行。反正我蹲。你爱来不来。
他放下手机,正要吹灯,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铁柱出去应门,回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怪:爷,宫里来人。说陛下有话,让传给您。
来的是个中年内侍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站在院子里,声音不高不低:
陛下口谕:顾掌柜的买卖做得大,账目该有人管。明日起,户部派三名官吏,进驻顾记,查账。顾掌柜好生接待,别怠慢。
顾寒站在灯下,听完了,没什么表情:臣接旨。
内侍走了。铁柱在门边站着,半晌,闷声问:爷,陛下这是信不过您?
顾寒摇了摇头:不是信不过。是想看。
看什么?
看我的货,到底从哪儿来。
他把灯吹了。黑暗里,眉心那道门纹,凉凉地贴着他。
他想起老朱那句话:咱早晚要把他那扇门,给撬开看看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朱是笑着的。可这世上,皇帝笑着说的话,往往才是真的。
他摸了摸眉心。门纹凉凉的,那扇门在门后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。他低声说:
查吧。门就在这儿。查得出来,算你本事。
门纹在黑暗里,又凉了一下,像是替那扇门,替他,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