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,背着手,仰着头,在看天。
他穿一件青布直裰,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浆得笔挺。身量清瘦,一把山羊胡,两鬓已经花白,可一双眼睛——顾寒离他还有十几步,那人忽然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,亮得像一盏灯。
顾寒顺着他的目光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暮色四合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,几颗星子已经急不可耐地爬了上来。一个清瘦的老头,不看地,不看人,站在宫门口看天——这应天城里,能这样看天的人,只有一种:太史令。夜观天象,是他们的差事。
顾东家。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老夫,等了你半个时辰了。
顾寒停下脚步。
他不认识这人。他在应天城三个月,见过的人,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可这人的样子,他没见过——又或者说,他见过,在别的地方见过。
老人家认得草民?
认得。那人说,聚宝号的顾东家,应天城如今谁人不知?
他说完,笑了一下,拱了拱手:老夫姓刘,青田刘基。
顾寒的脑子,嗡的一声。
刘基。
刘伯温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——开国第一谋臣,比传说还传说的那个人。史书上说,他会看天象,能断生死,朱元璋遇事不决,第一个问的就是他。
可他记得更清楚的,是史书上另一行字:刘基晚年被猜忌,洪武八年,病中有人送药,喝了之后,人就没了。那是五年后的事。
他站在宫门口,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者,忽然有点恍惚:他面前站着的,是一个活生生的、还揣着五年阳寿的历史人物。而他顾寒,在人家眼里,是个从海上来的奇人。
刘……刘先生。顾寒把心神稳了稳,拱手,草民何德何能,劳先生久候。
不劳。刘基说,老夫今日进宫,是替陛下看一件东西——。他笑了一下,老夫方才在文华殿,看了那颗球。
顾寒的心提起来了。
画得好。刘基说,画得很真。
草民照着真东西画的。
刘基点了点头,没再问球的事。他的目光在顾寒脸上停了停,忽然说了一句:
顾东家,是从海上来的?
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句话,徐达问过,老朱也问过。可那两个人问,是问;刘基问,是问——他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,是陈述。他像是已经知道答案,只是在确认。
顾寒说,草民从海上来。
他本来想反问一句先生如何知道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这人站在宫门口,等了他半个时辰,开口第一句就是从海上来——他不是猜的,他是笃定的。问他怎么知道,等于自己把有秘密三个字写在脸上。
海上的东西,刘基说,海里没有;海里的东西,先生有。他看着顾寒,目光平静,先生的东西,不是海上的。先生的人,也不是海里的。
顾寒没接话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后脖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立了起来。
这个人,什么都没问,可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老夫看了一辈子天。刘基忽然又说,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几颗星,天上的星,有二十八宿,各管一摊;地上的人,有九流三教,各守本分。可先生——他收回目光,落在顾寒身上,先生这样的人,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。像是从哪本书里走出来的。
顾寒的喉咙动了一下:草民只是个行商。
行商好。刘基点了点头,没再深究,行商,行的是路。只要在路上走,路就断不了。老夫怕的,是那种不走路的——一步登天的人,脚下没有根,风一吹,就没了。
他说完,笑了一下,话锋一转:先生别怕。老夫今日来,不是来问先生从哪儿来的。老夫只是来告诉先生一句话——
先生请讲。
明儿辰时,玄武湖畔,靠柳树第三张石桌。刘基说,老夫备茶,等先生。
他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青布直裰的衣角,在暮色里摆了摆,人就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顾寒站在宫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刘基方才说话时的一个细节——他说从海上来的时候,目光在顾寒的眉心停了一下。就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可顾寒知道,那不是在看他,是在看他眉心的位置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门纹在平时是看不见的,只有穿越的时候才会亮。刘基看不见它——可那个停顿,像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从玄武湖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刘基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觉得,这趟大明,比他想的,深多了。
他站在那儿,把去不去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不去,他今晚能睡个踏实觉——可明天辰时,刘基会坐在玄武湖畔第三张石桌旁,等到日头偏西。这种人,你躲得了一回,躲不了一辈子。而且他方才那几句话,与其说是试探,不如说是递话——行商好,行的是路,这话是说给他听的。刘基想跟一个结个善缘。
去。他得去。这应天城的水,比他想的深,他得摸清楚,哪条河底下,站着谁。
明天辰时,玄武湖畔。他得去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比皇帝还难对付的老头,备的是一碗什么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