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铁柱回来了,带回来一个消息:
东家,那个青袍人,出城往东,进了——铁柱压低声音,进了皇城根下一条巷子。那巷子口有兵丁守着,我没敢再跟。
皇城。
顾寒的心往下沉。
他想起老朱。想起城门口那个要辣条的老头,想起他说咱也欠过,想起他说咱的眼睛比千里镜看得远。
现在,皇城根下的人,在查他。
是那个老头吗?是他派人来看我搬货的吗?
顾寒想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要去见那个老头。
他不知道老头住哪儿,但他知道老头的习惯——三个多月前,他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城门外的墙根下。老头说过明儿这个时候,还在这儿。
那天之后,他们再没见过。
顾寒凭直觉,去了城门口。
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上午,没等到人。他想了想,又去了东市——老头第一次买辣条的地方。也没等到。
晌午,他蹲在东市的墙根下,啃着一个烧饼,心里忽然有点荒诞:他在大明混了三个月,挣了几万两银子,如今却蹲在墙根下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老头。
烧饼啃到一半,他忽然想通了。
他一直在等一个。可那老头,从来不是个守时的人。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是在城门口;第二次,是在东市。这两次,都是老头找他,不是他找老头。
老头想见他,自己会来。
他不想见,他把应天城翻过来,也找不到。
顾寒把剩下半个烧饼塞进嘴里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算了,等不到就等不到,他回去还有一堆事——
你等咱?
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顾寒猛地回头。
老朱站在三步外,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壶,穿着跟三个多月前一模一样的青布袍子,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老爷子。顾寒站起来,我——
咱知道你为啥来。老朱摆摆手,你被人盯上了,心里发毛,想找咱问问是不是咱的人。对不?
顾寒的嘴张了张,没否认。
不是咱的人。老朱说,咱要是想查你,不会这么费劲。咱要想动你,你活不到今天。
他这话说得平淡,可顾寒听出一后背的冷汗。
不是老朱的人。
那会是谁?
那是谁?
你得罪了谁,你自己心里没数?老朱看着他,周知府为什么封你的铺子?王员外为什么找人对付你?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子,三个月挣了人家一辈子挣不到的钱——你以为,只有咱一个人看得见?
顾寒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他这三个月,太显眼了。聚宝号的糖、镜子、白布,一车一车往城里拉,一车一车往外卖。他以为自己在闷声发大财,可在别人眼里,他早就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羊。
小子。老朱把酒壶往腰上一别,看着他,咱跟你说句实话。你这买卖,迟早要出事。不是出在货上,是出在钱上。钱太多,又没有根,就会有人惦记。
我知道。顾寒说,所以我——
所以你啥?老朱打断他,你打算怎么办?
顾寒看着老朱的眼睛。
老朱的眼睛很黑,很沉,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。他忽然有个冲动,想把一切都告诉这个老头——告诉他那扇门,告诉他那些货的来历,告诉他大明外面还有多大一个世界。
但他忍住了。
那扇门,是他唯一的退路,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底牌亮出去之前,他得先确认——这个老头,值不值得他亮。
我打算——他说,把铺子开大一点。把根基扎深一点。让那些惦记我的人,动不了我。
开大?老朱挑了挑眉,你现在都快被人盯穿了,还往大里开?
正因为被盯上了,才要往大里开。顾寒说,一间小铺子,人家一句话就能封。可要是我的铺子,大到能养活一城的百姓,大到府衙封了它,全城的人都得饿肚子——那时候,就不是他们说封就能封的了。
老朱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他说,有点意思。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偏过头来:
小子,你记住。这天底下,能护住你的,不是钱,也不是权。是——
他顿了顿:是你自己手里的东西。别人拿不走的,才叫你的。
说完,他走了。
顾寒站在墙根下,看着老朱的背影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钱,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玉。
别人拿不走的…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那就让这些东西,别人拿不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应天城的天。
天很蓝。风很大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场大明的生意,要换一种做法了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东市那家卖炊饼的摊子,停下来,买了一兜炊饼。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边包炊饼边跟他搭话:这位客官,是外地来的吧?
算是。顾寒说,你咋知道?
你听戏不?摊主把炊饼递给他,咱应天城,最近出了个新鲜事——有个姓顾的商户,铺子被府衙封了,货一夜之间没了影儿,差役撬开门,连个布头都没找着。街坊都说,这顾老板背后有神仙。
顾寒接过炊饼,笑了一下:神仙?
可不。摊主压低声音,要么是神仙,要么就是——人家压根儿没把货放铺子里。你说,一个商户,把货藏哪儿,能藏得这么严实?
也许藏地窖里了。
地窖?摊主摇头,差役把地皮都掀了,没有!
顾寒没再搭话,付了钱,拎着炊饼走了。
走出半条街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炊饼,忽然有点想笑。
全城的人都在猜他的货藏哪儿了。猜神仙的,猜地窖的,猜他背后有靠山的。没有一个人猜到——他的货,根本不在这个世上。
他咬了一口炊饼,一边嚼,一边走。
应天城的黄昏,街上人来人往。他混在人群里,跟所有普通的路人一样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这正是他要的。
他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,把生意做成一条河——表面上看,是水流,是买卖,是税银。可河底下藏着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