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府没想到,三天后先炸的,不是聚宝号,是他自己。
第三天清晨,幼薇站在聚宝号门口。
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怀里抱着一只旧册子——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洪武三年,始记。
这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。三个月前,她第一次踏进聚宝号,顾寒给她一本空册子,说往后账你记。她握着笔,手抖得写不成字,练了整整一夜,才把两个字写得能见人。
她没敲门,也没喊人。她站在台阶上,等着。
天刚蒙蒙亮,街上没什么人。卖炊饼的老王支起摊子,一眼看见她,愣了一下:沈姑娘?这么早?
等街坊们。幼薇说。
等他们干啥?
背账。
老王没听懂,但看这姑娘站得笔直的样子,没敢多问,转身往蒸笼里添了一屉包子。
街坊们陆续围过来,有人认出她:这不是聚宝号的沈姑娘吗?
她站那儿干嘛?
听说铺子被封了,她是来……
幼薇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街上很静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各位街坊,我是聚宝号的账房,沈幼薇。
三个月前,聚宝号开张。头一个月,进白布两千匹,卖出一千七百四十二匹,存二百五十八匹;进白糖三千斤,卖出二千六百一十一斤,存三百八十九斤;进镜子上百面——
她一口气报了一串数字。
人群安静了。
她接着报第二个月的。报完,又补了一句:第二个月盈余的四百一十七两,其中三百两进了下个月的货款,一百两给了城南修桥的工钱,十七两是铺子里的嚼用。都记在册子上,一笔不差。
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这姑娘把账记得这么细?
连修桥的工钱都记了!这哪是账房,这是把铺子当自家日子过呢!
第三个月——幼薇的声音微微紧了一下,又松开,进布五千匹,糖六千斤。卖出…
她卡住了。
人群里有人起哄:背不出来了吧?
幼薇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。
册子是空的。
今早出门前,她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每一笔都在脑子里。可现在站在这里,被几十双眼睛盯着,她忽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。
她攥紧了册子,指节发白。
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个泼皮模样的年轻人挤到前面,嬉皮笑脸:小娘子,背不出来就别硬撑了。你东家让你来演戏,也不挑个记性好的——
闭嘴!卖菜的李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人家姑娘是替聚宝号说话的,你算哪根葱?
泼皮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:
第三个月,卖出布四千七百一十一匹,存二百八十九匹;糖卖出五千二百零四斤,存七百九十六斤。账上是这么写的。
是顾寒。
他站在人群最后面,手里拎着一把伞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幼薇怔住了。
顾寒没看她,看着人群:沈姑娘背的是账。账在脑子里,错不了。第三个月的数字,她刚才卡住的那一下,是因为她昨儿夜里染了风寒,烧没退全。
他顿了顿:
她今天本可以不来的。是我让她别来。她非要来。
幼薇低着头,耳尖红透了。
她来干什么?顾寒说,她来替聚宝号说一句——账是明的,货是正的,对得起每一个掏钱的街坊。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站在这儿,把三个月的账背给大家听,图什么?
没人接话。
图的是两个字。顾寒说,这两个字,比我的铺子值钱。
人群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说得好!
聚宝号是好铺子!我家娃儿的鞋就是在那儿买的,结实!
白糖!我那口子糖尿病吃不得甜,聚宝号的白糖甜得正,还没沙子!
封铺子?封错了吧!
卖炊饼的老王把扁担往地上一顿:今儿谁要动这姑娘一根手指头,先问问我老王这扁担答不答应!
哄笑声里,幼薇抬起头。
她看了顾寒一眼。顾寒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。
但他说她烧没退全——那是假的。她今早烧已经退了。
她忽然明白,他是在给她递台阶,替她把背不出来那一下圆过去。她站在原地,把散掉的勇气一点点捡回来,又开口了:
还有第四个月。她说,第四个月的账,还没开始记。但从今天起,每一笔,我都记在册子上。街坊们随时来看,我随时背。
人群又静了一瞬,接着是更响的喝彩。
人群散去的时候,幼薇没走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张封条,忽然说:东家,封条贴了三天,他们到底要查什么?
查我的货从哪来。顾寒说。
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?
顾寒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问题,他没法答。他不能告诉她,货是从六百年后来的。他只能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说:有些事,不是不能说,是时候没到。你信我,等到能说的时候,我头一个告诉你。
幼薇想了想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那……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他们要是一直查不出来,会放你走吗?
顾寒说,他们查不出来,就只能揭封条。这是规矩。
要是他们不守规矩呢?
顾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更好。他说,他们不守规矩,就等于把刀把子递到我手里了。我这个人,最擅长接别人递过来的刀。
幼薇没听懂,但她看见东家笑了,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来一半。
她抱着册子,跟在他身后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忽然又开口:东家,我明天还能来背账吗?
你想来就来。
那我天天来。她说,他们贴一天封条,我就背一天账。让全应天的人都知道,聚宝号的账,经得起背。
顾寒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说了一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