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宝号是辰时初被贴的封条。
来的是应天府衙的差役,六个,带头的姓宋,平日里买过两回镜子,见着顾寒还拱过手。这回进门,他脸上没带笑,手里端着盖了官印的封条,在门口站定,先清了清嗓子:
奉府尊大人谕——聚宝号所售异货,来历不明,惑乱人心,着即封铺查办!
他念得抑扬顿挫,像是背熟的。
念完了,他把封条往前一递,等了一会儿,没人接。
铺子里的伙计全愣住了。柜台后面的大牛刚要开口,被顾寒看了一眼,咽了回去。
宋差爷。顾寒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语气平静,聚宝号开张三个月,税银月月缴清,一文不欠。府尊大人说封就封,总得给个由头?
宋差役干咳一声:由头不都写在封条上了——来历不明之异货,惑乱人心。
那也得有货啊。顾寒指了指铺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,我的货就在这儿摆着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哪一匹布来历不明了?哪一缸糖惑乱人心了?
宋差役噎了一下。
他干了二十年差役,封过的铺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头一回见着被封的东家不哭不闹不求情,反倒一条一条跟他掰扯道理的。
顾东家。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半步,实不相瞒,这封条是府尊大人亲自落的印,差事是通判大人派的。我们底下这些人,就是跑腿的。您跟我们掰扯,掰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我知道。顾寒说,所以我也不为难你。容我进去收拾收拾细软?
顾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,说:宋差爷,容我收拾收拾细软?
宋差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顾东家,别为难小的。府尊亲自点的名,今儿这封条,非贴不可。
不为难。顾寒说,我就进去一趟,拿件衣裳。
宋差役看了看左右,挥了挥手:快些。
顾寒转身进了里间。
里间有一道暗门,门后是那间所有人都不许进的小库房。他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,在黑暗里站了两息。
然后他开始搬。
货架上的绸缎、白布,一匹一匹卷起来。糖缸,搬。镜子,用棉布包了,码进木箱。那一箱宋版书、那匣子铜钱、那只银箱——全都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搬得很快,也很稳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事实上,昨晚他就排练过了。
昨晚他从医院出来,没有回家,直接穿回了聚宝号。大牛问他要干什么,他说:清点存货。从亥时搬到子时,把所有能搬的都搬进了归墟仓,只留了货架上摆样子的那几匹布、几面镜。
当时大牛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顾寒搬完最后一口糖缸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门重新打开。
外面,宋差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顾寒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件旧夹袄——夹袄底下,什么都没有。
行了。他说,贴吧。
封条贴上去的时候,发出一声响,像撕开什么。
围过来的街坊越来越多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叹气。卖炊饼的老王挤到前面,喊了一嗓子:宋爷,聚宝号的糖是实打实的好糖,怎么就要封铺?
宋差役没接话,只是封条贴得又紧了些。
顾寒站在自己的铺子门口,看着那张黄纸封条一寸一寸贴上他的门板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昨天他还在想,三日之内,不知道会来什么。结果不到一天就来了。周知府的手,比他想的快——看来那位知府大人,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。
身后,幼薇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堂走了出来,站在门槛里,看着那张封条,轻声问:东家,铺子……
铺子没事。顾寒说,封条贴的是门,不是铺子。门能再开,铺子就倒不了。
幼薇没再问。她只是把怀里的册子抱得紧了些——那上面记着三个月来每一笔进出,从第一面镜子换出去,到昨天最后一缸糖卖出。她认字不多,可这些数字,她一个个都认得。
东家……大牛扯了扯他的袖子,声音发颤,货、货还在里头——
不在里头。顾寒说。
大牛愣住。
我搬空了。顾寒说,昨晚。
大牛张了张嘴,半天合不上。他昨晚上夜,明明看着东家进出搬东西,但今早开门,货架明明还是满的——他下意识又往铺子里看了一眼。
货架还是满的。
那几匹布、那几面镜子,还整整齐齐摆在那里。
那、那里面的是——
是让人看的。顾寒说,封条贴的是让人看的东西。我的货,不在里头。
宋差役封完门,走过来,声音里带了点人情味:顾东家,府尊说了,查清楚了自然还你清白。你且歇几天。
谢差爷。顾寒说,我等着。
人群散了一半。
另一半没散,留下来看热闹。有人冲着封条指指点点,有人小声议论顾寒是不是犯了什么事。卖炊饼的老王没走,他把摊子往聚宝号门口挪了挪,冲顾寒扬了扬下巴:顾东家,别怕。真金白银的买卖,还怕他一张黄纸?明儿还开张,我头一个来买糖。
顾寒冲他拱了拱手。
幼薇站在人群最外面,怀里抱着她那只算账的册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封条。顾寒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怕了?
幼薇摇头,又点头,最后说:他们凭什么封。
凭他们是官。顾寒说,但这道封条,贴不长。
为什么?
顾寒看着那张黄纸封条,很轻地说:
因为货不在里头。他们查不到东西,就没法把来历不明这四个字坐实。查不实,就得揭。
他顿了顿:
三天。三天后,它自己会开。
幼薇把册子抱紧了一点,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信他。从她记事起,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三天后这样的话——所有人给她的都是再等等。只有顾寒,说得出一个准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