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卯时。
聚宝号没开门板。门前的老槐树底下,一夜之间立起了三块新木牌,一人多高,刨得平平整整,字是请松烟斋的老先生写的,一寸见方,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。
第一块:
明码标价。每样货一个价。本店东家也罢,贩夫走卒也罢,谁来都是这个价。
第二块:
概不赊账。官也好,民也好,概不赊欠。今日一文,明日也是一文。
第三块:
童叟无欺,假一赔十。货不真,十倍奉还。秤不准,当街砸秤。
树下还添了一张桌子两条长凳,桌上一个大瓦壶,粗瓷碗扣着一摞。旁边坐着个说书先生——顾寒花钱请的,三山街口混了二十年的老艺人,一天两百文,就在这三块木牌底下说书。
先生醒木一拍,开讲。
讲什么呢?不讲古,讲眼面前的事。讲聚宝号招学徒,考题是一盘糖一串钱,一群要饭的孩子守了一个多时辰,一文不动;讲沈先生教字,账上一是一,二是二;讲卖浆洗的婆子和恒记的掌柜,站的是一个队,称的是一个秤。
说到兴起,先生一指身后三块木牌:诸位,这三块牌子上写的,不是买卖,是道理!什么道理?——在聚宝号,你的钱,和员外的钱,一样大!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人认出人群里的孙婆婆——就是西市传香胰子烂皮传得最起劲的那位——起哄让她说话。
孙婆婆脸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喊:那胰子就是烂手!我侄媳妇她……
婆婆。顾寒从铺子里出来,端着一盆清水,搁在她面前,当着大伙儿的面,您拿这胰子洗回手。真烂了,我照牌子上写的,赔您十倍。三钱银子一块,赔您三十两。
他顿了顿:要是没烂——婆婆什么都不用赔。这盆水是我端出来的。
满场人都看着孙婆婆。
老太太骑虎难下,一跺脚:洗就洗!
她挽起袖子,拿胰子在手里搓。胰子起了雪白的沫,搓了半只手,冲干净。
她举着两只手,一只常年皴裂的旧手,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了半天,她把手缩回去了,嘟囔了一句:比皂角滑溜。
哄堂大笑。
顾寒没笑:婆婆,胰子送您,拿回去用。什么时候用完了,还想用,铺子里三钱一块,谁来都这个价。
孙婆婆把胰子揣进怀里,挤出人群走了。走到街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块木牌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胰子,没再说什么。
当夜,打烊之后。
后门轻轻敲了三下。铁柱开门,外头站着个人,缩着脖子——恒记绸缎庄的柳掌柜。
顾东家。柳掌柜进门就把门掩上了,讪讪的,白天人多眼杂您看,给匀十斤糖?
顾寒给他倒了碗茶:柳掌柜,王家可是放了话,三家不许跟聚宝号往来。
柳掌柜捧着茶,苦笑:顾东家就别寒碜老朽了。
他喝了口茶,叹口气:不瞒您说,王员外许了愿,说三家齐心压您三个月,您撑不住就得并进王家商行。到时候三家跟着分口汤喝。
那你这半夜上门,是——
我孙女生日。柳掌柜的声音低了,六岁,头一回开口要点东西。要糖。
他抬起头:老朽在恒记站了三十年柜台,什么货没见过?您这买卖,跟王员外那套,不是一路。他要的是把人攥在手里——您的牌子立在街上,写的是谁来都一个价
他把茶放下:老朽明儿还来。大大方方地来。
顾寒给他称了糖,二两五一斤,没多收一文,也没少收一文。
柳掌柜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站,回头说了一句:顾东家,双合的冯掌柜——他家婆娘早就馋这口了。
第二天,广源的掌柜来了,进门就嚷嚷,说自己是替老婆子买胰子的,谁也不许往外传。第三天,双合的冯掌柜没来,来的是他老婆,拎着篮子,一口气买了四块胰子二斤糖。
三家,散了。
消息传到王员外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后宅喂鱼。
二管家在旁边把前后的事说了,越说声越低。
王员外捏着一把鱼食,半天没撒手。鱼在池子里挤成一团,啄着水面。
一颗糖,他慢慢地说,三块破木头牌子,一个说书的,一个洗手的老婆子。
他把鱼食撒进池子,拍了拍手。
人心这东西,王某人弄了一辈子,自问玩得转。可王某人是拿银子买人心——他倒好,他让穷鬼们自己觉着,自己跟员外是一样的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廊下站住。
备轿。他说,去府衙。
员外,这回带什么礼?
王员外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二管家脖子一凉。
这回不送礼。他说,这回,去还债。去年周大人寿辰,本府备了礼单没送出去——存到今天,该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