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,靠近城墙根,离学徒班那个院子隔了两条巷子,有一座小小的院子。
两间正房,一间厢房。院里一棵老石榴树,树底下摆着一口大水缸。原先住的是个致仕的老书吏,前年没了,院子空到现在。
顾寒买下来,花了二十六两。
房契上写的名字是:沈幼薇。
沈幼薇跟着他走进院门的时候,脚步在门槛外面停了停。
进去啊。顾寒说。
她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正房的窗纸是新糊的,透着光。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,圆脸,围着干净的围裙;旁边还站着一个,瘦些,手里攥着一把新笤帚。
这是张婆,这是李婆。顾寒说,往后这个院子,你们三个住。她们两个管做饭、打扫、看门。工钱月结。
两个婆子是赵铁柱从码头那边寻来的。张婆的男人死在鄱阳湖,李婆的儿子跟着漕船走了三年,没音信。顾寒当面只问了三句:识不识字,手脚干净不干净,嘴严不严。
三句都过了,当场定下,月钱八钱——比城里一般的佣工高两成。
高的那两成,买的是两个字。
两个婆子一齐福了福身。
沈幼薇站在院子中间。
她看看正房,看看厢房,看看石榴树,又看看那口大水缸。
然后她提起裙角,在院子里,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转完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转到第三圈,她停在石榴树底下,抬起头。三月的枝头上,顶着一些米粒大的红骨朵。
她就那么仰着头,看了一会儿。
院子是我的?她问。
是你的。顾寒说,房契上写你的名字。
沈幼薇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地——砖缝里长着两根刚冒头的草。她蹲下去,把那两根草拔了,又顺手把旁边一片枯叶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张婆在旁边笑着说:娘子往后就是这个家的人了,想住哪间挑哪间——
我不是这个家的人。
沈幼薇站起来,说得很轻,可很清楚。
我是替客官看这个院子的人。她转向厢房,我住厢房。正房留着,客官来了,有地方坐。
顾寒站在院门口,听着。
他没纠正她。
这个姑娘用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:天上掉下来的院子,跟天上掉下来的婚事,是一回事。她收下,是因为她付了代价——三十两的债,她记着,往后一笔一笔,抄书还。
那就让她这么算着。
清楚的人,睡得着。
那天夜里,厢房的灯亮到三更。
李婆起夜,隔着窗纸看见里头的影子——那姑娘坐在床沿上,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到桌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摆完,又全部收回包袱,重新摆一遍。
摆到第三遍,吹了灯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院子里就有了扫帚声。沈幼薇把整个院子扫了三遍,连石榴树底下的落叶都归成一堆,堆在墙角。
张婆起来看见,吓了一跳:娘子,这活是奴婢的——
我睡不着。沈幼薇说,扫完就睡得着了。
傍晚,顾寒要走的时候,沈幼薇把他送到门口。
客官。
三十两,我往后抄书还。她说,一天八文,一天一本半,还清要…她心算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,要十二年多。
工钱会涨的。顾寒说,你抄得好,涨得快。
另外,从明儿起,这院子里的账,你记。
沈幼薇抬起眼。
什么账?
柴米油盐,两个婆子的月钱,修房子花了多少,买家具花了多少。顾寒说,一笔一笔,全记下来。记完了,月底念给我听。
我……我不会。
学着会。顾寒说,你抄两年书,字比谁都好;要是连自家的账都记不明白,往后怎么替我抄别的账?
沈幼薇站在门里,手指头在袖子里捻了捻。
那客官给我一个本子。
明儿带来。
沈幼薇站在门里,认真想了想,又点了点头。
那我快些抄。
顾寒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身后那个很轻的声音,隔着半条巷子飘过来:
客官,慢走呀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巷子口,赵铁柱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等他,看他出来,咧嘴一笑。
爷,人买回来了?
没买。顾寒说,雇了个账房。
赵铁柱挠挠头,没听懂。
爷说的话,十句里有三句他当时听不懂。听不懂的,过上十天半月,就都懂了。
回到现代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。
物流园二层的小屋亮着灯。顾寒推门进去,把手机插上充电器。
屏幕亮起来,三条未接来电,全是苏曼。
一条短信:秋拍图录下周三定稿,你那批货到底有没有?回电话。
顾寒没回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那张照片又调了出来。
男人的背影,江,楼,那块表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
查:一、内府印(宋版书,扉页)。二、顾长河,失踪,那年四十一,左手腕黑盘钢带表。三、照片里的江,是哪条江。
敲完,他盯着这三行看了一会儿。
又在最底下添了第四行:
四、那块玉的买家,到底是谁。
锁屏。
窗外,物流园的路灯亮着,把铁皮棚顶照出一圈一圈的白。
顾寒关了灯。
明天还得穿过去。糖要进,货要铺,城南的小院还得给那姑娘寻个长久的活计——总不能让人抄一辈子书。
他在黑暗里躺下,闭上眼之前,脑子里最后浮出来的,是那个姑娘站在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的样子。
一小院,一棵树,两个婆子,三十两的债。
他嘟囔了一句。
然后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