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街上的人正多。
一队衙役从街口过来,二十几个人,青色的号衣,腰间挂着铁尺。走在最后的是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,轿子里坐着应天府通判孙大人。
队伍在松烟斋门口停下。
王崇德的轿子停在街对面,帘子掀着一条缝。
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他看见那队衙役的时候,手里的算盘地掉在了地上。
哎哟——
他绕出柜台,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。
大人!大人!小的是本分生意人啊!
孙通判从轿子里下来。
四十来岁,一张长脸,蓄着短须,头戴一顶乌纱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掌柜,又看了一眼店里那几个正往外跑的客人。
二十几个人涌了进去。
前堂先搜。柜台、货架、笔墨纸砚,翻了个遍。一摞宣纸被抖开,撒了一地。
然后是后堂。
床,柜,箱笼,一一打开。衣服被抖落出来,堆在地上。
然后是库房。
然后是厨房,连灶膛都捅了两下。
最后是地板。
一个衙役拿着铁尺,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敲。敲到第七块的时候,的一声,声音发空。
大人!这儿!
孙通判走过来。
地板被撬开了。
暗格里——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暗格的底部积着一层薄灰,灰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,是箱子放久了留下的印子。
孙通判蹲下去,伸手在暗格里摸了一圈。
摸了一手的灰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道压痕。
这暗格里放过东西。
大人,钱掌柜跪在门口,声音发抖,那暗格是小的放私房钱的地方啊!
私房钱?
是!小的攒了十几年,上个月……上个月全拿去进了一批徽墨!
进墨的单据呢?
在、在柜台上。
一个衙役把单据取来了。孙通判接过去,看了两眼。
确实是进徽墨的单子,日期、铺号、银钱数目,一应俱全。
孙通判的脸,一点一点绿了。
王员外。他转过身,冲着街对面喊了一声。
王崇德的轿帘地放下了。
孙通判走过去,站在轿子前面。
王员外。
帘子没动。
王崇德。孙通判的声音冷了,你昨儿个跟我说,亲眼看见这家铺子里藏着一批照人的妖镜,足有几十面。
帘子里传出一声咳嗽。
孙大人,王崇德的声音闷闷的,许是……许是那小子听见风声了。
听见风声。孙通判笑了,昨儿下午你说的话,今儿早上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?
这……
王崇德。孙通判压低声音,我这个通判,是朝廷的官。你拿我当刀使,使完了,刀上的血算谁的?
轿子里没声了。
孙通判转过身,走回松烟斋门口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跪在地上的钱掌柜,又看了看四周。
四周已经围了上百号人。
城南这条街本来就热闹,官府封铺这种事,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半座城。
人群里有人开始说话。
松烟斋怎么了?
不知道啊,说是藏着妖物。
扯淡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说,我上个月在这儿买过一方砚,钱掌柜还多给了我两块墨。这样的人家能藏什么妖物。
就是。
我见过那镜子。一个穿襕衫的年轻书生挤了进来,我家先生有一面,我去借来照过。就是清楚些,哪里是什么妖物。
他转向那群衙役,把袖子一甩。
诸位差爷,你们要搜便搜,搜不出来就别在这儿堵着门。这铺子一天不开门,城南读书人的笔就断一天。
人群里哄地笑了。
孙通判的脸从绿转成了紫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钱掌柜。
起来吧。
钱掌柜没敢起。
让你起来!
钱掌柜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,弯着腰站在那儿。
孙通判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本府还会再来的。
他一甩袖子,转身进轿。
起轿。
队伍走了。
王崇德的轿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悄悄抬走了,走的是另一条街。
顾寒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棚子底下。
他面前摆着一碗茶,一口没动。
胡老板在旁边站着,不敢吭声。
从头到尾,顾寒一句话都没说。他看着衙役进门,看着宣纸撒了一地,看着地板被撬开,看着孙通判蹲下去摸那一手灰,看着王崇德的轿帘放下,看着人群散开。
看完,他把茶钱放在桌上,起身要走。
赵铁柱跟上来,咱们就这么算了?
不算。
那怎么着?
顾寒走到街口,站住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是他在茶摊上借了胡老板的纸笔写的——看了看,折成四折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赵铁柱。
送到王员外府上。
交给谁?
交给门房就行。顾寒说,你就说,是顾寒让他转交的。
赵铁柱接过那张纸,捏在手里。
爷,这上头写的什么?
顾寒往粮仓的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过头。
写的是他下个月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