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顾寒去了城南一家茶馆。
茶馆不大,四张桌子,生意清淡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顾寒挑了靠窗那张桌子坐下。
掌柜的,来碗茶。
老头抬起头,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提着壶过来。
茶是粗茶,叶子大,梗多,冲出来是浑浊的黄褐色。
顾寒喝了一口,涩得舌头发麻。
他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。
纸包不大,巴掌的三分之一。他解开,倒进茶碗里。
白色的粉末落进茶水里,打着旋沉下去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
顾寒用筷子搅了搅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对面的老头一直在看。
他看见那白粉末的时候,眼睛就直了。等顾寒喝完那一口,老头已经站到了他桌边。
客官……他的声音有点抖,您方才搁的是什么?
顾寒抬起头。
老头的两撇胡子抖了起来。
客官,您别唬我。他说,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三年茶馆,糖我见得多。红糖、黑糖、糖霜、麦芽糖,我都见过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那只碗。
可我没见过白的。
顾寒把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尝尝。
老头没敢。
他看了看那碗茶,又看了看顾寒,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,蘸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三秒钟之后,老头的眼睛红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打开,倒出一点东西在另一只碗里。
那是红糖。深褐色,结着块,有股焦味。
老头把两只碗并排放在顾寒面前。
客官您看。
顾寒看了一眼。
这是小的能进到的最好的糖。老头的声音发哑,一斤一贯二。这是官糖,从福建那边过来的,走一趟三个月。熬的时候十斤甘蔗出七两,剩下的全是渣。
他指着顾寒那只碗。
您这个,白的。
多少钱一斤?
顾寒看着他。
您猜。
老头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他不敢猜。
一贯?他试探着说。
顾寒摇头。
两贯?老头的声音高了一点,三贯?
顾寒还是摇头。
老头的脸一点一点白了。
客官,您别告诉我这东西……
四文钱一斤。顾寒说。
茶馆里静得能听见街上卖豆腐的吆喝声。
老头站在那儿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撑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顾寒。是跪在那只碗前面。
客官,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小的开了一辈子茶馆,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顾寒伸手,扶住他的胳膊。
起来。
老头不肯起。
您让我跪一会儿。
为什么?
小的不知道为什么。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,小的就是想跪一会儿。
顾寒没再拉他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。
茶馆外面,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在那只碗上,碗里的茶水泛着一点极淡的、琥珀色的光。
老头跪了大概半炷香,才起来。
起来之后,他做了一件顾寒没料到的事。
他把那罐红糖抱过来,放在桌上,往顾寒面前推。
客官,这个您拿去。
我不要。
您拿着。老头说,小的没别的能拿出来。
顾寒看着那罐红糖。
罐子是粗陶的,盖子缺了一个角,用一块布蒙着。
这罐糖多少钱?顾寒问。
一贯二。
你开这茶馆,一个月能挣多少?
老头想了想。
好的时候一贯半。
顾寒沉默了两秒。
他把那罐糖推了回去。
你留着。
客官——
我给你算笔账。顾寒说,你这一罐糖,够你一个月的利。你把它给我,你图什么?
老头答不上来。
你图的不是糖。顾寒说,你图的是往后还能买到我这个糖。
老头的嘴动了动。
顾寒从怀里又掏出一包,放在桌上。
比刚才那包大十倍。
这个,他说,一斤。送你。
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抖。
客官,我不能收——
你听我说完。顾寒说,明天我带十斤来,放在你这儿。你卖茶的时候,一碗加一勺,茶价涨三文。涨出来的三文,一文归你,两文归我。
老头愣住了。
那……那我要是卖不动呢?
卖不动,你把我这十斤糖白吃了。顾寒说,我不收你钱。
老头的眼睛又红了。
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最后一把抓住顾寒的袖子。
客官,您贵姓?
姓顾。
顾先生。老头说,小的姓吴,这茶馆叫一碗春。您什么时候来,小的什么时候给您留座。
出门的时候,赵铁柱在门外站着。
他进去了吗?没有。他一直在门外,站得笔直,像根柱子。
顾寒走出来,他跟上。
那糖,赵铁柱咽了口唾沫,甜么?
顾寒看了他一眼。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一小包,撕开,倒了一点在赵铁柱手心里。
赵铁柱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撮白。
他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
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。
顾寒看着他那张脸——那张憨脸上,眉毛一点一点往上抬,眼睛一点一点睁大,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赵铁柱说。
这个……
这个四文钱一斤。
赵铁柱看着掌心那点白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握起来,攥成拳,塞进怀里。
他说,我把这个留着。
留着干什么?
留着给我娘尝。赵铁柱说,她这辈子没吃过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