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委办公室那扇糟朽的木门被猛地撞开,撞在墙上发出“咣当”一声闷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陆大有手一抖,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沿,火星子崩了一手。他顾不上疼,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搂,死死护住那几捆扎眼的百元大钞,嗓门直接喊破了音:“干什么?你们想干什么!这可是公款……不对,这是林彡承包山的定金!”
冲进来的是张婶、李大夫,还有村头那几个常年混迹在牌桌上的二流子。十几号人挤在巴掌大的办公室里,汗臭味混着烟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陆大有心跳得像擂鼓。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行了,平时谁家地里多长个瓜都要嚼半天舌根,现在看到这五十万现金,那眼珠子还能要?
“林彡啊,这钱……真是你种菜挣的?”
张婶冲在最头里,那双三角眼像是被磁铁吸住了,直勾勾盯着那叠钞票,喉咙里“咕咚”一声,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。
陆林彡坐在椅子上,屁股都没挪一下。他顺手把陆青往身后拽了拽,眼神冷清清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有问题?”他吐出三个字,没带半点情绪。
“没,没问题!”张婶猛地回过神,那张刻薄的老脸瞬间堆起褶子,笑得像个被踩烂的柿子,“哎哟,林彡,婶子打小就看你有出息!你看看,这回乡才几天啊,就成大老板了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背后藏着的一只老母鸡拎了出来。那鸡被捆着翅膀,扯着脖子咯咯乱叫。
“这是婶子家里养了两年的老母鸡,纯土货,特意拿来给你补补身子。你看你,这段时间种地都瘦脱相了,婶子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。”
陆大有愣住了,这唱的是哪一出?
按张婶以往的性子,看到陆林彡承包了全村最好的荒山,不应该跳着脚骂村委会私相授受吗?不应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要分红吗?
还没等陆大有转过弯来,后面的李大夫也挤了上来。他手里拎着两瓶落了灰的西凤酒,不由分说往桌角一塞。
“林彡,李叔也来看你了。上次你回来,叔刚好出诊没在家,这酒你拿回去尝尝。”
“林彡哥,还有我的!我这有一筐刚摘的脆桃,甜着呢!”
“林彡兄弟,我这有两斤上好的腊肉,自家熏的……”
一时间,办公室里乱成了菜市场。平日里那些在背后编排陆林彡是“城里混不下去的丧家犬”的村民,此刻个个满脸堆笑,手里的东西拼了命地往陆林彡怀里送。
陆林彡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土特产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。这帮人变脸的速度,比翻书还快。
窗外,刘大壮猫着腰躲在老槐树后面,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。他手里攥着半块砖头,本想着要是村民闹起来,他就趁乱给陆林彡后脑勺来一下狠的。
可现在,他看着屋里那副“众星捧月”的架势,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。
“呸!一帮见钱眼开的软骨头!”刘大壮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,心里酸得直冒苦水。
办公室里,张婶见陆林彡没接话,心里更虚了。她咬了咬牙,突然抬起手,对着自己的老脸“啪”的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这一声,把屋里所有人都打消停了。
“林彡啊,婶子以前糊涂,嘴碎,在村口说那些浑话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!”张婶红着眼眶,声音带着哭腔,“婶子那是猪油蒙了心!你现在发大财了,能不能给婶子指条明路?你那菜园子……还缺人不?”
这话一出,办公室死寂了一秒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对啊林彡,让我也去干吧!我力气大,一个人能顶俩壮劳力!”
“林彡兄弟,我不怕累,你让我去拔草就行。不要工钱,你管顿午饭,给两棵剩下的菜叶子带回去就行!”
“凭啥让你去?林彡,我以前还帮你家收过麦子呢,得让我先来!”
村民们为了一个打工的名额,开始互相推搡。刚才还是一团和气的乡亲,转眼间就吵得面红耳赤,甚至有人互相揪住了领子,唾沫星子乱飞。
陆大有看着这荒唐的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当了半辈子村长,求爷爷告奶奶想让这帮人干点正事,谁都不搭理。现在,陆林彡一句话没说,这帮人竟然为了拔草的名额快打起来了。
“都闭嘴。”
陆林彡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所有的争吵。
村民们僵住了动作,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讨好。
陆林彡缓缓站起身,目光从那些熟悉的脸孔上扫过。有的曾在他承包第一块地时冷嘲热讽,有的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关门谢客,有的曾在他进城打工时背后编排他的谣言。
现在的卑躬屈膝,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有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的钱。
陆青站在一旁,小脸紧绷。她看着这些曾经让她感到压抑和自卑的村民,此刻在父亲面前温顺得像群绵羊,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“想要名额?”陆林彡走到桌边,指尖划过那一沓沓钞票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林彡,只要你点头,我这条命卖给你都行!”二流子喊得最响。
陆林彡冷笑一声:“我陆林彡种地,不看力气,看人心。”
他转过身,对陆大有说道:“大有叔,合同签好了吗?”
“签好了,签好了!”陆大有赶紧把盖好红章的合同递过来,“只要按个手印,这后山三十年内就是你的了。”
陆林彡接过笔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随着红手印重重按下去,他识海深处的混沌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村民们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份合同。在他们眼里,那不是纸,那是通往富贵路的门票。
陆林彡收起合同,冷眼看着乱哄哄的村民,突然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砰!”
实木办公桌被拍得一阵摇晃,桌上的茶杯跳起老高,茶水溅了一桌。
全场瞬间死寂,所有人缩了缩脖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陆林彡扫视了一圈,目光在张婶和几个二流子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冷得刺骨。
“想给我干活?可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森然,“但有三个人,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陆家山半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