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彡的背影消失在后山小径拐角,小白猫蹲在他肩头,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脖颈,像是看戏看够了,透着股慵懒的劲儿。
院子里,林娇娇两根手指捏着鼻子,另一只手在脸侧嫌弃地扇动,脚尖踮起,生怕那双细跟高跟鞋踩进土里。她盯着陆青刚搬出来的竹椅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陆青,你这椅子上全是灰,我这真丝裙子要是挂了丝,你这一年的生活费怕是都不够赔的。”
她没坐,就那么支棱着身子站在院子中央,像截突兀的木桩子。
陆青没接茬,拎起水壶,不紧不慢地冲洗着那套缺了口的茶杯。
“博文,你看这地儿,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林娇娇顺势靠向周博文,声音里带着股黏腻的娇嗔,“咱们那盒车厘子搁这儿,我都替那些果子委屈。”
周博文斜斜地靠着保时捷车门,抬手拨开袖口,瞥了眼那只金光闪闪的劳力士。
“五分钟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语气冷硬,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,“娇娇,我只给你室友家五分钟。县里的王局还在饭店等着,让他等,我以后在县里就不用混了。”
“听见没,陆青?”
林娇娇抬了抬下巴,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,“博文的时间是按美金算的。你爸去摘什么野果子,纯属瞎耽误功夫。那种山里的酸疙瘩,也就你们这儿的人才当个稀罕物。”
陆青倒了一杯水,指尖一推,杯子滑到石桌对面。
“喝点水,山里的泉水清喉咙。”
“泉水?”
林娇娇嗤笑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,“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虫卵?博文平时只喝依云,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水,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。”
周博文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,打火机“叮”的一声,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。他指了指石墩上那个深紫色的礼盒,语气里带着点教导的意思:
“陆小姐,实话实说。这盒车厘子是塔斯马尼亚的顶级货,每一颗都是人工选出来的,冷链空运过来。这种品质,在省城也不是谁都吃得起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掠过陆青的旧衣裳,“这叫阶层。你父亲去后山摘的,那是填肚子的农产品;我带的这个,叫奢侈品。”
陆青看着那盒被吹上天的果子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奢侈品?”
“不信?”
林娇娇伸手掀开礼盒,露出里面个头硕大、紫红发黑的果实。果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,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子冷冰冰的金属光泽。
“瞧瞧这块头,这叫‘黑珍珠’。”林娇娇捏起一颗,在陆青眼前晃了晃,“这一颗就够你吃顿好的了。陆青,你要是开口求求我,这一盒我都留给你,让你爸也见识见识什么叫高档货。”
陆青没吭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这车厘子确实是极品,但在她眼里,这些果子透着股被冷柜封存太久的死气,闻不到一点儿果木该有的鲜活气。
“哑巴了?被这阵仗吓着了?”林娇娇咯咯笑起来,挽着周博文的胳膊乱晃,“博文,你看她,眼珠子都快掉盒子里了。”
周博文抿嘴一笑,眼神里的轻蔑又深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后山小径上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,挺轻快。
“久等了。”
陆林彡的声音从林子后面传了过来。
林娇娇翻了个白眼:“陆叔叔,您可算露面了。再晚两分钟,我们博文可就没时间陪您玩这山野游戏了。”
陆林彡提着个半旧不新的竹篮,慢腾腾地走进院子。篮子上覆着几片宽大的荷叶,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山路滑,挑了几颗熟透的,费了点工夫。”
他走到石桌旁,随手把竹篮往桌上一搁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石桌积攒的陈年灰尘被震得飞了起来。
“哎呀!”
林娇娇尖叫着往后跳了一步,死死搂住怀里的爱马仕,“这篮子脏成这样,别蹭到我的包!”
周博文也皱了皱眉,抬手掐灭了烟头,正想开口告辞:“陆叔叔,野果子就不用往外拿了。我们见过的好东西多,您留着自个儿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脖子。
陆林彡伸手,揭开了那几片荷叶。
刹那间,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清香在院子里炸开了。
那不是市面上那种被催熟的果香,而是带着山间晨露的清凉、草木的芬芳,还有一种能瞬间勾起食欲的纯粹甘甜。
林娇娇原本捂着鼻子的手僵在了半空,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。
周博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视线死死锁在竹篮里。
篮子里躺着十来颗草莓,个个都有鸡蛋大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皮薄得几乎透明,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晶莹的果肉,像是一团团流动的红润光泽。
每一颗都饱满得像是要撑破那层薄皮,顶部的叶子翠得扎眼,上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。
草莓旁边,还躺着两根通体碧绿的黄瓜,表面的小刺像玉雕的一样,看着就让人觉得舌根生凉。
相比之下,旁边那盒所谓的“黑珍珠”车厘子,瞬间显得灰头土脸。原本发黑的紫色,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堆存放过期的腐肉,死气沉沉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品种?”
林娇娇的声音有点发颤。那是生理性的反应,她的唾液腺在疯狂分泌,喉咙不自觉地滑动。
周博文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。他往前凑了一步,呼吸急促,死死盯着那篮草莓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这种成色,这种味道……”
他是做进出口贸易的,什么红颜草莓、澳洲蓝莓,他吃得舌头都麻了。但在这一篮子随手摘的“野果”面前,那些顶尖货色简直像塑料捏出来的模型。
“陆叔叔,这真是后山摘的?”周博文嗓音沙哑,眼神里透着股贪婪的狂热。
陆林彡拍掉手上的土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路边的杂草。
“嗯,后山野生的,长得乱七八糟,随便摘了几颗。”他看向林娇娇,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,“娇娇同学,你刚才说,这果子酸涩难咽?”
林娇娇的脸阵红阵白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响亮的耳光。她死死盯着草莓,喉咙艰难地咽了一口。
太香了。那种香气直往天灵盖钻,勾得她心痒难耐,甚至想直接伸手去抢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。”林娇娇强撑着面子,可眼神根本挪不开,“谁知道山里还有这种长相的果子,该不会是用了什么激素吧?”
“激素?”
陆青冷笑一声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“林娇娇,你要是怕中毒,可以不碰。反正这东西,我爸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卖。”
周博文死死盯着草莓,突然开口,语气急促:“陆叔叔,这些果子,我出一万块,这一篮我全要了。”
林娇娇愣住了:“博文?”
“闭嘴!”
周博文低声呵斥,眼神热切地看向陆林彡,“陆叔叔,我是识货的。这种品质的果子,只要能运到省城,一颗就能卖到四位数。这一篮子,一万块绝对公道。”
陆林彡笑了笑,摇摇头,从篮子里拣出一颗最红的,递给陆青。
“卖就不必了,自家地里长的,就是拿来吃的。”
陆青接过草莓,在两人的注视下,轻轻咬开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咬合声响起,鲜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滑下。空气里的香气像是被点燃了,瞬间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。
林娇娇和周博文同时咽了一口唾沫,在安静的院子里,那声音格外刺耳。
“陆叔叔……”周博文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哀求,“我出两万!只要您把这采摘的渠道告诉我,价钱随您开。”
陆林彡没理他,只是看着林娇娇。
“娇娇同学,不是要评鉴一下吗?尝一颗?”
林娇娇看着那颗红得滴水的草莓,心里的防线彻底塌了。什么真丝裙子,什么阶层优越感,在这一刻统统成了屁话。
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咬一口,就咬一口!
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抓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珠子猛地瞪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