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把最后一抹余晖吞了下去,陆家老宅的院子里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很快就融进了阴影里。
陆青跪在泥地上,两只手死死箍着陆林彡的大腿,哭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,听得人心慌。
“爸,算我求你,咱们去派出所,把事情说清楚吧……”
陆林彡低头看着女儿,胸口闷得发慌。他想伸手把人拽起来,可陆青像是铁了心要在这儿生根,身子沉得像块石头,怎么也不肯挪窝。
“青青,先起来,地上潮。”陆林彡嗓门发干,像带了沙子。
“我不起来!”陆青猛地仰起脸,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子,声音尖得有些劈叉,“你不答应我,我就死在这儿!爸,那点钱咱们不要了行吗?这大房子咱们也不住了,回以前的日子,哪怕天天吃咸菜也行啊!”
陆林彡沉默了片刻,把背上的菜筐轻轻卸在地上,沉重的竹筐磕在土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以前什么日子?”他垂下眼帘,“你交学费得去办助学贷款,萌萌想买本辅导书,站在书店门口犹豫半点钟的日子?”
“那也比你把命搭进去强!”
陆青猛地松开手,从兜里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剧烈地打着颤。
“你干什么?”陆林彡眉头皱成了死结。
“我报警。”陆青咬着牙,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,显得有些阴森,“与其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找麻烦,不如现在就让警察把你带走。爸,你进去了,我等你,我毕业了养你一辈子!”
说着,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两个“1”。
陆林彡眼皮一跳,跨前一步,大手像把焊死的铁钳,一把扣住了陆青的手腕。
“别胡闹!”
“我没胡闹!”陆青拼命挣扎,可陆林彡的手劲大得离谱,任凭她怎么扭动,那只手机就像长在他手里一样纹丝不动,“你看看你现在的力气!你看看你这张脸!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!你到底吃了什么药?他们到底往你身体里打了什么东西?”
看着女儿眼里的惊恐,陆林彡心头猛地一缩。
他意识到,在陆青眼里,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为了快钱出卖身体、参与非法实验的亡命徒。
“青青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?”陆青尖叫起来,“苏霓的名片就在你兜里!德仁堂是什么地方,你以为我查不到吗?那是省城最大的药材商,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!你一个种地的,凭什么让人家跟你做几十万的买卖?你凭什么?”
陆林彡哑火了。
混沌珠的事,他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。哪怕是对亲闺女,他也想等以后有个万全的说法再开口。
可眼下这道裂痕如果不补上,这个家怕是真的要散了。
“你觉得我在干犯法的事?”陆林彡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。
“不然呢?”陆青哭得嗓子都哑了,“你以前连杀只鸡都要念半天经,现在呢?你半夜三更往山里钻,跟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接头,手里攥着来路不正的巨款!爸,你变了,你变得让我害怕……”
陆林彡松开了她的手腕,顺势夺过手机,直接按下了挂断键。
“还给我!”陆青扑上来要抢。
陆林彡往后撤了一步,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,脸色沉了下来:“陆青,你长大了,有主见是好事。但你记着,我是你爸,我这辈子就算饿死在路边,也绝不会去碰那些脏东西。”
“那你解释啊!这些钱到底哪来的!”
“解释不清楚。”陆林彡摇了摇头,“有些事,说出来你也只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要骗我?”陆青绝望地看着他,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散掉,“行,你不去自首,我去。我告诉警察,我爸被黑势力控制了,我求他们来救你……”
她转身就往院门口冲。
“站住!”
陆林彡一声低喝,身形一晃,竟在眨眼间拦在了门口。
陆青一头撞在他胸口,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块生铁,震得她连退三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她愣愣地仰头看着父亲,眼里的惊骇比刚才更浓了。
这种速度,这种身体强度,这哪里还是那个常年弯腰干活、动不动就腰疼的落魄大叔?
“你想知道真相是吧?”陆林彡弯下腰,一把将女儿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粗鲁,但手心的热力却透着一股子真实。
“行,报警的事先压一压。”陆林彡从墙角抓起一把强光手电,又顺手拎起割草的镰刀,“你跟我去个地方。看完之后,你要是还觉得我在卖命,觉得我该去自首,我亲自开车送你去派出所。”
陆青抹了一把泪,倔强地梗着脖子:“去哪儿?”
“后山。”
陆林彡没废话,拽着陆青的手腕,大步走出了院门。
天已经黑透了,村里的灯火稀稀拉拉。陆林彡没走大路,带着陆青钻进了通往后山的那条杂草路。
陆青跌跌撞撞地跟着,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,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。她倒要看看,父亲到底在山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“爸,你慢点……”
陆青喘得厉害,但她发现父亲走路轻快,连喘气声都没有。
“快到了。”
陆林彡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沉稳。
两人走了十几分钟,眼前的视野突然宽阔起来。原本荒草连天的后山脚下,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圈高大的竹篱笆围住了,正前方是一座三米多高的竹门楼。
竹门上缠着大拇指粗的锁链,手电光照上去,冷冰冰的。
“这围墙……什么时候盖的?”陆青看傻了。
她记得上次回来,这里还是一片乱石岗,只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。
“就这一个月。”
陆林彡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沉重的锁链滑开了。
陆青屏住呼吸,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:阴森的地下室、一排排实验药水,或者是堆满违禁品的仓库。
陆林彡握住门把手,转头看了女儿一眼。
“青青,记住你刚才说的话。”
说完,他肩膀发力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竹门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大门开启的瞬间,一股气息从门缝里狂涌而出。
不是腐烂的泥土味,也不是刺鼻的药水味。
而是一种浓郁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清香,带着草木的清爽和一种说不出的甘甜,瞬间把两人裹了进去。
陆青僵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她下意识吸了一口这香气,只觉得原本哭得发胀的脑袋瞬间清醒了,连走路的疲惫都像被风吹散了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味儿?”
陆青喃喃自语,眼睛死死盯着门后的黑暗,那里隐约有微弱的光在晃动。
陆林彡没说话,直接把手电筒的光柱打向正前方。
光亮划破黑暗的刹那,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巴张得老大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在那片原本贫瘠的荒地上,一株株蔬菜在夜色中舒展着叶片。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。
更让她震撼的是,这些蔬菜个头大得惊人,西红柿红得像一团火球,黄瓜长得像碧玉尺,叶脉间竟然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微光。
“爸……”
陆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,散发着一股钻进肺里的灵气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父亲会变得年轻,为什么那些蔬菜能卖出天价。
这哪里是菜园?
这分明是一片长在荒山上,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仙境。
陆林彡站在她身后,手电光照亮了前方的一片翠绿,语气平静:“现在,你还觉得我要去自首吗?”
陆青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大脑一片空白,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