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大有竖起三根手指,指节干瘪,像三根枯树杈子戳在半空。
办公室里,只有窗外细雨敲打破瓦槽的动静,一下下落进人心里。
“三十万?”陆林彡挑了挑眉,听不出情绪。
“对,三十万!少一分都不行!”
陆大有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重重一磕,火星子乱窜,“林彡,荒山加荒地总共算一百亩地签三十年,平均一年才一万块。这种便宜买卖,你上哪儿寻去?”
门外的后生们愣了片刻,随即哄笑起来。
“大有叔,你这心肝儿黑透了。那破山头送人都没人要,你管林彡要三十万?”
“林彡,听哥一句,赶紧走吧。这钱去县城买套房付个首付不香?非得往这烂泥坑里扔?”
刘大壮挤在最前头,头上的白纱布洇着暗红的血水。他斜眼瞪着陆林彡,满脸横肉都在用力:“村长,你跟他废什么话?他要是能掏出三十万,我刘大壮今天就把后山的石头嚼碎了咽下去!”
“就是,他要有这钱,能被高利贷撵回村里躲灾?”
“吹牛逼又不交税。林彡,你那包里装的是冥币吧?”
讥讽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陆大有听得心里也犯嘀咕,他本想宰陆林彡一刀补上村里的亏空,可见这小子稳如泰山的样,又有点没底。
“林彡,叔也不为难你。”
陆大有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瓷杯,吹开浮沫抿了一口,“拿不出钱就算了,回老宅猫着,别整这些没影的。”
这是端茶送客的架势。
陆林彡没动窝,反而笑了:“大有叔,合同拟好了吗?”
陆大有手一抖,茶水溅在虎口上:“啥?”
“合同。只要东西没问题,钱,现在就能清。”
刘大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嘴角伤口又裂开了:“现在清?陆林彡,你特么真把自己当大款了?来,大家伙儿都瞧瞧,看他怎么变戏法!”
村民们也跟着起哄,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屋里探。
陆林彡没理会这些杂音,他摘下背上的黑包,往那张糟朽的办公桌上一撞。
“砰”的一声,桌子跟着颤了三颤。
陆大有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,死死盯着那道拉链。
陆林彡拉开拉链,手一翻,包口朝下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一捆捆扎着银行封条的大红钞票,像砖头一样砸在桌上,瞬间把那本发黄的账本埋了个严实。
红得扎眼,带着一股新钞特有的油墨味。
“噗——!”
陆大有一口茶全喷了出来,陆林彡侧头躲过,任由水雾散在空中。
老头根本顾不上擦嘴,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那堆钱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手里的瓷杯“啪嚓”落地,摔成了几瓣。
门外的嘈杂声像被掐断了脖子,刹那间静得吊根针都能听见。
刘大壮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动静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“点点吧。”
陆林彡随手抹掉脸上的水星子,语气稀松平常,像在菜市场买了三斤土豆,“三十万,一分不少。”
陆大有哆嗦着手摸上一捆。那厚实的触感,绝不是假钱能造出来的。
“林彡,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多现钱?”陆大有说话都带了颤音。
“这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陆林彡从包里翻出一支圆珠笔,推过去,“大有叔,钱在这儿,合同呢?”
陆大有猛地回过神:“快!去把会计叫来!拟合同!马上拟!”
他冲着门口发呆的人吼了一嗓子,整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。三十万啊!这笔钱进了账,他这村长的位子就稳如泰山了。
会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在陆林彡的注视下,噼里啪啦地敲键盘。
村民们还没缓过劲儿,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里全换成了敬畏。
“我的妈,真是真家伙……”
“陆林彡这是发了横财了?他在城里到底是干啥的?”
“刚才谁说他脑子烧糊涂了?这特么是财神爷进村啊!”
刘大壮站在人堆里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。凭什么?这姓陆的明明是个欠债的废物,凭什么能随手甩出三十万?
合同很快出来,一式三份。
陆林彡扫了一遍条款,确认没坑,利索地签了字。
陆大有翻出抽屉里的红公章,哈了口气,重重印了下去。
“咚!”
印泥通红,宣告后山那片荒地正式易主。
陆林彡收好合同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门口。最后,他的目光盯在刘大壮脸上。
“大壮,后山的石头硬,你牙口要是好,待会儿自己上山挑两块嚼嚼。”
刘大壮脸涨成了猪肝色,咬着牙没敢吭声。
陆林彡没再理他,转头对陆大有说:“大有叔,钱收好,后山归我了。”
“是是是,你的,全是你的!”陆大有抱着那堆钱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陆林彡走出村委会,阳光穿透云层,斜斜地打在他肩上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荒山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院子。
“我陆林彡把话搁这儿。”
“这片绝地,我会让它长出全省最好的菜。”
“到时候,想来干活的,我欢迎。想来捣乱的……”
陆林彡冷笑一声,脚下猛地发力。
“咔嚓!”
坚硬的水泥台阶竟然崩开几道裂纹,碎渣子溅了一地。
村民们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陆林彡背起空了一半的包,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人群散去,刘大壮躲在墙角,死死盯着陆林彡的背影,眼神变得阴毒狠辣。
“三十万?我让你这荒山变死地!”
刘大壮一边想着,一边透过厕所门的缝隙,毒蛇似的盯着陆林彡消失的方向。